卞祥對此懵懵懂懂,隻覺得這場麵熱鬧得有些過頭。
可他看著那些跪地磕頭的流民,又看了看柴進那滿麵春風的笑容,總覺得哪裏不對——可要說哪裏不對,他又說不上來。
武鬆站在柴進身後,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
他越發覺得這小旋風果然名不虛傳,義薄雲天,所行所為,皆有後周柴榮之風。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李繼業,心道——這位李壯士雖然也非凡品,可跟柴大官人比起來,終究差了些名望和家底。
李繼業虎目看著這一幕,目光微微晃動。
他的目光從那些跪地磕頭的流民身上掠過,落在柴進身後那支隊伍上。
——那些食客、伴當、莊客,此刻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那些流民。
那眼神裡有居高臨下的優越,有施捨後的滿足,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輕蔑。
洪教頭此時正站在柴進身後,緊張地打量著李繼業身後的騎卒。
他的目光從那些馬匹上掃過——好馬,全是好馬,比他們騎的那些還要好。
從那些刀槍上掃過——精良,全是精良的軍械。從那些騎卒身上掃過——個個都是見過血的人物,那股子兇悍之氣,藏都藏不住。
不是善茬。
他心裏正盤算著,目光陡然與李繼業掃視過來的眼神撞上。
洪教頭心頭一緊,不自覺地握了握手中的槍棒。
這一動作,立時引得四兒、承業等十數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
十幾雙眼睛像十幾把刀,同時落在洪教頭身上。他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握著槍棒的手僵在半空,進退不得。
柴進察覺到對方陣營中目光的轉動,順著視線看向身後,見洪教頭攥緊槍棒,神色緊繃,立時喝道。
“洪師父,如何握得槍棒?”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威嚴。洪教頭連忙鬆開手,槍棒往身後藏了藏。
柴進轉過頭,臉上又堆起笑來,拱手道。
“抱歉抱歉,許是各位氣勢太雄,讓洪教頭擔心我的安危,緊張了些。柴某在這裏先陪個不是。”
李繼業聞言毫不在意,笑道。
“無妨。能有洪教頭這般護主心切的,看來柴大官人果然義薄雲天,才能得手下如此盡心。”
此言一出,柴大官人甚為滿意。他向來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江湖名聲,此刻被李繼業當麵誇讚,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
他攤手側身,做出邀請的姿態道。
“山野粗鄙,如何能陋居此地?既然道左相逢,自當先隨柴某入莊園歇息。柴某定然設宴,好生款待諸位。”
武鬆也在旁邊附和道:“李兄弟,柴大官人一番好意,莫要推辭了。”
李繼業搖了搖頭,歉意笑道。
“我這連人帶馬怕有兩百多。本意是安頓好,再來拜訪。
若是貿然登門,擾了大官人清凈不說——大官人府上那些下人,怕是要連夜收拾,累得夠嗆。”
柴進聞言,立時搖頭,責備道。
“李賢弟說的哪裏的話!柴某就喜好結交英雄好漢。
我雖然見識淺薄,眼力雖微,但望李賢弟手下兄弟這精氣神,必是勁旅。
若李賢弟是有官身,那必是家學淵博。若是無官無職,能帶出如此騎卒,更是良將之才!”
他轉身對著身後的伴當、小廝,笑罵道。
“這些家奴,本就是庸碌之輩,隨我衣食。如今勞他們為我客招待一二,忙碌些便心生埋怨——那他們於柴某而言,要之何用?”
洪教頭聞言,悄悄挪動了下腳步,往旁邊閃了閃,生怕被柴進的目光,囊括進庸碌之輩中去。
柴進話音方落,便上前數步,伸手就要拉李繼業的手,想把臂同回。
李繼業見狀一笑,手腕一翻,反過來把住柴進的手,腳下紋絲不動。
柴進見狀一愣。
李繼業笑道:“柴大官人,非是李某不識抬舉。”
他抬手,一指柴進的人馬,又指了指自己身後的騎卒,對臉色微變的柴進解釋道。
“大官人人馬數十,李某更是騎卒近百。加在一起,便有數百精兵。
現在還是災情時節,此地貿然出現如此非官府的強兵良馬,聚眾入大官人的宅院……”
他頓了頓,虎目微微一瞥,聲音緩了下來道。
“若是被有心人察覺去,前朝皇族……恐惹禍事啊。”
柴進臉色驟然一變。那笑容凝固,像是被風凍在臉上。呼吸微微一促。
他迅速在身後瞥了一圈——那些食客、有的在分發糧食,有的在收拾獵物,有的在交頭接耳,沒有人注意到這邊。
他的臉色這才緩了緩,轉身雙臂抱住李繼業的手,那力氣之大,像是怕李繼業跑了一樣,聲音裏帶著幾分後怕道。
“若無李賢弟思慮周全,險些讓柴某犯下大錯!”
他深吸一口氣,嘆道。
“那就聽李賢弟的。我先回去準備,掃榻相迎李兄,之後你我大宴三天,不醉不歸!”
李繼業聞言,笑言道。
“好。留些時間,李某也好備些禮物,方好登門拜訪纔是。”
柴進連連搖頭,那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雙手卻捨不得鬆開,責備道。
“李賢弟這話,便是看不起柴某!若是登門帶禮,休要怪柴某不讓賢弟進門!”
話音方落,兩人同時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春日的陽光下飄出很遠,情誼融融,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重逢。
武鬆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越發覺得這兩人都是爽利的人。
那李兄弟,也不過是差在身世和名望罷了——若他有柴大官人的家底,未必不能成一番事業。
柴進笑完,神色凝重地叮囑了幾句——無非是“賢弟早些來”、“柴某靜候佳音”之類的話。
李繼業也上前送了兩步。
然後柴進翻身上馬,帶著隊伍緩緩離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沖李繼業揮了揮手。
武鬆抱了抱拳,上了柴進勻出來的一匹馬,跟了上去。
他坐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李繼業,欲言又止,最終隻是點了點頭,便策馬而去。
…
李繼業虎目看著離去的人影,臉上的笑容隨著馬蹄聲漸遠,一點一點地收斂。
他轉頭,看了看山神廟裏那些歡喜雀躍的流民。
——他們正圍著那些獵物和糧食,又哭又笑,有人已經開始生火,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抱著柴進的馬糞紙包不肯鬆手。
李繼業又抬頭,看了看天上。
雲層很厚,太陽在雲縫裏時隱時現,投下斑駁的光影。
——後周。皇族。
他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兩個詞,目光重新落回那條已經空蕩蕩的山道上。
然後,他轉身,走向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