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鬆等了等,見他再無後話,心中頓時有了計較。他臉上堆起笑意,帶著幾分歉意道。
“武鬆身上有官司,不好讓李兄徒耗人情。”
說著,他身形一側,讓出半個身子,像是要把自己從這場對話裡摘出去。
他抬手指向柴進隊伍來的方向,笑問道。
“柴大官人已上來了,不知李兄弟是否要與武某一同麵見?”
李繼業搖了搖頭,那笑容裏帶著幾分從容道。
“武壯士先去便可。若與我等一同前去,有個萬一,沒與柴大官人生意談妥。與他生了間隙,到時候還連累了武壯士。”
武鬆聞言一愣。
未想到此人竟然還為他考慮,心中頓時豪氣一升,傲然道。
“李兄弟說的哪裏的話!我武鬆見李兄氣度不凡,手下精兵強將,自然也是一條好漢!
如何能怕什麼連累,就行此不爽利之事?同去!”
李繼業目光瞥向山下那支熱熱鬧鬧的隊伍,又收回來,看著武鬆,搖了搖頭道。
“是李某之事,不好宣揚於口。到時候武壯士聞言,怕是不好脫身。自去便是。”
武鬆心中一動。
他目光一轉,再次掃過那些騎卒——精悍的老卒,麵黃肌瘦的流民,被收編的匪徒,形形色色,雜而不亂。
他若有所思,把那湧到嘴邊的豪言壯語又壓了回去,抱拳道。
“既然李兄弟有要事相談,那武鬆便不打擾,先行一步。”
李繼業點了點頭。
武鬆轉身,大步走向柴進隊伍的背影。那背影魁梧,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帶著風。
…
李繼業看著那背影,心中微微一嘆。
果然。不靠坑蒙拐騙,不靠扯虎皮拉大旗,想把一個沒有走投無路的人賺上山,卻是難之又難。
這也是造反的,要麼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要麼是親族抱團的宗親的原因之一。
四兒看著武鬆魁梧奇偉的身形,輕聲問道。
“大哥,為何不丟擲李家的名頭?”
李繼業頭也不回道。
“隴西李氏,在我等未起勢之前,對某些人是特攻,但對大多數人來說,毫無意義。”
卞祥聞言,微微點了點頭。
這幾日,他已經知道了這位李爺的事蹟、想法。
——那真是膽大包天,卻又真有章法。他私底下琢磨過,總覺得那些事,像是話本裡纔有的傳奇人物才能做出來的。
兩日相處下來,他更是對這位李爺的武力愈發佩服。
可讓他意外的,是這人的手段、智慧、見識,竟也絲毫不遜於那身武藝。
至少,對於他這種莊戶人家出身的莊客來說,這等見識,已經是恍若神人了。
…
另一邊。武鬆大步流星地走到柴進馬前,抱拳躬身,聲音洪亮。
“清河縣武鬆,久聞柴大官人仗義疏財,結交天下好漢,心中仰慕已久。
日前在清河縣因酒醉與人相爭,失手傷了人命,逃難在外,特來投奔大官人,求個容身之處!”
他說得坦蕩,絲毫沒有遮掩的意思。
柴進端坐馬上,低頭打量著這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見他相貌堂堂,儀錶非俗,說話時目光直視,毫不躲閃,心中先有了三分歡喜。
“武壯士快請起!”柴進翻身下馬,親自上前扶起武鬆,拍著他的肩膀笑道。
“些許小事,何足掛齒!那等人想必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壯士不必放在心上。
我柴進別的沒有,幾間房、幾頓飯,還是供得起的!”
他頓了頓,目光往山神廟方向一瞥,聲音壓低了些道。
“方纔我見武壯士從那邊過來,山上那群好漢……是什麼來路?”
武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老老實實道。
“回大官人,那位是青州來的李繼業李壯士,帶著手下路過此地,也是要來拜見大官人的。
說是要同大官人做些什麼生意。”
“李繼業?”柴進在腦中搜尋了一遍,沒有印象。他又問道。
“帶了多少人?”
“約有六十餘人,馬匹上百,都是精壯。”武鬆頓了頓,補充道。
“那些騎卒,看著都是見過血的。”
柴進眉頭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又問了幾句,武鬆一一作答。把自己方纔所見的都如實說了。
柴進聽完,沉吟片刻,忽然笑道。
“如此人物,倒要見識見識。武壯士,勞煩你代為引薦。”
武鬆應了一聲,轉身往山上走。柴進翻身上馬,帶著隊伍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
…
柴進騎在馬上,目光越過武鬆的肩膀,打量著山神廟前那片營地。
他的眼睛從那些騎卒身上一一掃過。眼睛越來越亮。
六丈開外,柴進已翻身下馬。
他那雙鑲著金線的靴子毫不猶豫地踩進泥地裡,濺起的泥水沾在袍角上,他看也不看。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雙手抱拳,臉上堆滿了笑意,聲音朗朗道。
“今日枝頭喜鵲叫個不停,柴某還道是什麼喜事——原來是在這裏!
踏春半日,隻獵得幾隻兔鹿,正覺掃興,不料竟能遇見武壯士這般氣雄人物,又能遇見李壯士!實乃雙喜臨門!”
李繼業聞言一笑,同樣抱拳行禮,意有所指道。
“柴大官人好雅興。春日野悠,正該如此,踏青遊獵,舒緩心情。”
柴進聞言一愣。
他的笑容微微一僵,目光閃了閃,隨即一拍額頭,懊惱道。
“哎呀!怪柴某被這災情所擾,整整月旬憋在宅院之中不得出門。
一時放浪形骸,隻顧著舒散心情,竟忘了春日乃萬物交配繁衍之時,不宜狩獵——該罰!該罰!”
話音方落,他立時轉身,向身後那管家吩咐道。
“秦管家,把這些所狩的獵物,全部送到那廟中,分給流民。
另外。如今水災已退,不必緊守糧倉了。從宅院中支出部分糧食,送上來救濟一二。”
秦管家聞言,目光在柴進臉上停了停,又飛快地掃了一眼李繼業等人,躬身應諾,轉身安排起來。
幾個食客、小廝拎著那些兔、獐,甚至還有一隻大鹿,往山神廟走去。
山神廟裏,頓時炸開了鍋。
那些蜷縮在神像腳下的流民,當那些獵物和糧食真的被搬進廟裏時,歡呼聲像浪潮一樣炸開。
一群人山呼海嘯地奔湧出來,撲通撲通跪倒在泥地裡,磕頭如搗蒜,嘴裏喊著“柴大官人活命之恩”、“大官人菩薩心腸”。
方纔那些埋怨柴進“不肯收留”的怨氣,此刻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疤臉兒見狀,眼睛眯了眯。
四兒卻沒有看那些流民。他的目光從柴進身後那些食客、伴當、莊客身上一一掃過,像在清點貨物。
他在洪教頭身上多停了一瞬,又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