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春光好。
藍天,閑雲,泥沙飛濺。
騎隊沿著泥濘的道路,漸行漸遠。馬蹄踏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爍。
宅院門口,老婦人抱著小女孩,望著下方那遠去的隊伍。
她老眼昏花,看不太清那些人的麵容,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最前方那匹赤碳似的馬,馬上那挺拔如鬆的人。
她搖了搖頭。
這幾十年裏,這般讓她“看不透”的人,她見過不知多少。
有的是官,有的是匪,有的是從南方來的商人,有的是從北方下來的逃兵。
他們來時,都意氣風發,都攪弄風雲。
可最後,死的就更多了。
歲月沒有給她留下什麼,隻留下這一雙混濁的眼睛。
“奶奶……”
懷裏的小女孩輕輕喚了一聲。
老婦人低下頭,看著那張蒼白的小臉。她收緊手臂,把小女孩摟得更緊了些。
然後她轉過身,牽著小女孩,一步一步走回院子裏。
身後,經文聲響起。
那聲音從院中向四周傳去,蒼老,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安寧。可經文聲出院落便已經力歇。
隻有木魚聲,悠遠綿長,傳出很遠。
……
走出老遠。
李繼業騎在馬上,目視前方,忽然開口道。
“我還以為你會開口。”
石謀聞言一愣。
他回頭望瞭望身後那個早已看不見的院落方向,又轉過頭來,望著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
石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良久,他嘆了口氣道。
“她跟我不一樣。”
李繼業沒有說話,隻是微微側了側耳。
石謀繼續道:“我是命,她是病。對於她來說,跟在您身邊謀取那一線生機,遠不如陪在她奶奶身邊。”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至少,如此她生命最後時刻,有她親人陪伴。死後……亦能有經文超度。”
李繼業聞言,虎目望向遠方。
春光正好,暖陽融融。路旁的野花開得爛漫,不知名的鳥在枝頭叫著,婉轉清脆。
他忽然想起了那條狗。
那條深黃色的土狗,脖子上好大一個豁口,踉蹌著從院子裏走出來。血不住的流,融進渾黃的泥水裏,染開一片暗紅。
它那麼疼,那麼虛弱,卻還是搖著尾巴,朝那個老人走去。
它被釘死的那一刻,尾巴還在搖。
——不對…
李繼業虎目陡然一凝。
——他李繼業,何時會如此悲春傷秋?
他這一路走來,感懷時唯有一殺!連那狗的肉都在肚中,化作氣力!何時如此憂愁過!
剎那間,他周身氣息一變。
那方纔片刻的恍惚,如同晨霧遇朝陽,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口中,忽然吹起了悠長的小調。
那小調聲悠遠綿長,在山野間飄蕩。時而歡快,如春日踏青。時而憂傷,如秋風蕭瑟。
調子轉來轉去,卻又始終圍著幾個音打轉。
馬隊的人靜靜地聽著。
沒有人說話,隻有馬蹄踏在泥水裏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應和著那小調。
四兒側耳聽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輕輕和了一聲。那聲音不高,卻和得極準,
承業聞言也張了張嘴,試著跟了兩句,跑調跑得厲害,乾脆不唱了,隻用手指在腿上打著拍子。
疤臉兒搖頭晃腦,嘴裏也跟著哼哼,那調子時準時不準,他似自得其樂。
一時間,馬隊都慢了下來。
隊伍越來越散,騎士們三三兩兩地走著,不再保持那嚴整的隊形。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灑在馬背上,灑在那片剛剛經歷過洪水的土地上,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
春風拂過,吹動衣袂,吹動馬鬃,吹動路邊新發的野草。
似馬踏春歸。
下一剎那——
李繼業虎目一戾!
——“彪威-洞察”!“觀幽”!“聽風”!“身嗅”!“蟬先覺”!“知秋”!!!
周身開到極致的感官,瞬間捕捉到那微不可察的異樣——
風吹在袖袍之上,那觸感有一絲不對!
風打在草枝之上,那聲音有一絲不對!
風中帶來的氣息,那味道有一絲不對——!!!
林中東南……有人!
抬臂!取弓!
——“鬼力”!“浴血”!“龍虎大力”!
——“神射”!
動作快如幻影,眾人隻覺眼前一花,李繼業手中已多了那張銀背鐵胎弓。弓開如滿月,三支羽箭已在弦上!
“嘣——!”
弓弦震響!
三支飛箭呈品字形,瞬間橫空掠過,撕裂春風,直射向三十丈外的一密林之中!
“好膽——!!!”
一聲爆喝,從密林後炸響!
緊接著,一道身影衝天而起!
那是個道人。皂色道袍,頭戴混元巾,手持拂塵,腰懸七星寶劍。
約莫四十來歲,麵白無須,身形消瘦,此刻騰於空中,袍袖鼓盪,竟如飛鳥一般懸停在六丈高處!
——他竟能騰空!
那些方纔還跟著哼小調傳遞訊號,正在散開搜尋敵人的騎卒,頓時看呆了。此刻一個個瞪大了眼,張大了嘴。
手中剛取下的弓、剛提起的槍,一時都忘了動作,隻是獃獃地望著空中那道身影。
他們這一路跟著李繼業,殺過人,見過血,經歷過屍山血海。可眼前這一幕。
——一個人,憑空飛起,懸在半空——這早已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那道人懸於空中,低頭看了一眼那三支掠過原處的箭,嘴角浮起一絲不屑。
李繼業虎目一凝,果然是石謀所說道士,沒想到離的如此之近!
而此道人也術法通玄,既未左右躲閃,也未提兵護身。
而是徑直騰空,橫掠數丈,避開了那三支箭的軌跡!
能飛還玩個屁啊!——滾下來!!!!
——“追星趕月”!!!!
若辛棄疾此時能在此處,當真能見,什麼叫“弓如霹靂弦驚”!
那道人剛避開三箭,還沒來得及得意,便見下方那赤馬之上,弓弦再響!
這一次,不是三聲。
是九響!
九箭如滿天花雨,幾乎同時離弦,卻以不同的軌跡、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速度,朝那道人激射而去!
箭矢破空,尖嘯聲連成一片,刺得人耳膜生疼!
那道人瞳孔驟縮!
——“兇相”!“積屍凶威”!“喪門鎮煞”!“凶彪煞相”!
——“地煞”!-(加持天罡地煞數:14)。
一係列凶煞之力加持下,那本就對一切超乎常理、依託“神異”、“靈氣”、“願力”、“陰邪”等形式存在或防護的目標。
具有天然壓製、侵蝕與破傷效果的“地煞”之力,此刻附著在飛出的箭矢之上!
那箭矢的寒光之下,隱隱有一層赤黑之氣流轉!
喬道清身在半空,眼見那九箭鋪天蓋地而來,心頭大驚!
他暴喝一聲。
“混賬!”
同時藉著開口之氣,瞬間掐指念訣。嘴唇飛快開合,卻不出聲,隻有氣流的震動在唇齒間流轉——那是玄門護身咒法!
不過一息之間,法訣已成!
“天護身,地護身,十二元辰護我身,靈官老爺護滿身。年護身,月護身,日護身,時護身……千條護身,萬條護身,今請諸神急護吾身……急急如律令!”
一道華光,自他周身三尺之處顯化!
那光芒如琉璃夢幻晶壁,將他一罩其中!
“叮——!”
第一支飛箭點在光罩之上,竟發出釘錐鐵甲之聲!
“火”星四濺,那“琉璃”微微一顫,卻穩穩接住了這一箭!
下方眾人見此一幕,更是惶惶不安,驚恐莫名。
——飛在天上,已是神仙手段。
——此刻又有一層光罩護身,刀槍不入!
——這……這當真是陸地神仙!
然而喬道清臉色卻瞬間難看至極——那箭上的赤黑之氣,一觸光罩,竟如滾油遇水,滋滋作響!
他的法力,正在被那詭異的力量侵蝕消耗!
——無量天尊!法力消耗竟然如此之大!
此箭……不對!
“叮——”“叮——”“叮——”“叮——”“叮——”……
餘下八箭,首尾相接,一箭接一箭,貫在那護身咒光罩之上!
每一箭落下,光罩便劇烈顫動一次。喬道清的法力,便如開閘之水,瘋狂湧出!
不過短短兩息,九箭盡落。
那光罩搖搖欲墜,卻終究穩住了。光芒流轉,似又圓潤如初。
喬道清長出一口氣,剛要張口言語——
下一幕,讓他目眥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