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謀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前些時日,勘探風水走向,見黃河要決堤……”
承業正抱著一捆柴火走來,聞言頓時驚訝道。
“你連黃河決堤都能算?”
石謀又搖了搖頭,那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道。
“我要是能算如此天時地利,那我這一門早就名揚天下了。去混一個國師噹噹都行。”
承業頓感興趣,把柴火往地上一扔,也湊了過來,一屁股坐下,急切道。
“那怎麼知道的?你教教我!”
石謀聞言也不私藏,清了清嗓子,徑直講解道。
“這要從黃河歷年的決堤規律說起。河床逐年淤高,形成地上懸河,一旦汛期水位超過堤壩承受極限,便會決口。
而決口之處,往往在河道彎曲、水流減緩、泥沙淤積最嚴重的地段。
加之去歲雨水豐沛,上遊來水極多,今春天暖冰雪融化,洪峰疊加……”
“停——”
剛講到一半,便被承業打斷。
他兩眼迷茫地看著小道士,一臉茫然道。
“這是什麼?”
“水利。”李繼業忽然開口。
他驚訝地看向石謀,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道。
“你還會這些?”
石謀笑了笑,頓時帶著幾分得意道:“這風水風水,不會看水勢怎麼能成?”
承業悄無聲息地起身,抱起剛才扔下的柴火,走開了。
李繼業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又點了點下巴,示意石謀繼續。
石謀想了想,回憶道。
“然後我便想,攪動風雲的人物,大多都會出現在災難之地。
要麼命中就有,要麼主動追尋。所以我抱著試一試的念頭,就來了河北這裏。”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道。
“可找尋您的途中,遇到一道士,也好像在找人。我便上去搭話,孰料那人嫌棄我是個旁門左道,沒搭理我不說,還要拿我。”
他又搓了搓手,臉上帶著幾分後怕道。
“好在我風水極好,布了一個奇門遁甲,繞了他一圈,便逃了出來。”
李繼業聞言,眉頭微微皺起。
又一個道士。
他陡然心中一動,問道:“那人如何打扮?”
石謀想了想,道:“約莫四十來歲,穿一襲皂色道袍,頭戴混元巾,手持一柄拂塵。
身形消瘦,麵白無須,眼神淩厲得很。腰間還懸著一口寶劍,劍鞘上鑲著七星圖案。”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人觀其術法手段,估摸著就是玄門正道。有一番本事。
李爺還是小心些的好,這些會術法的都不是簡單貨色。”
李繼業聽聞此言,心中越發覺得不對。
——難道是自己天罡地煞殺的多了,公孫勝坐不住了?
可也沒殺多少啊,現在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但聽聞石謀描述,此人沒那麼年輕,四十來歲,麵白無須,眼神淩厲……
不會是羅真人親自來了吧?
他念及此,抬手喚來疤臉兒,低聲吩咐了幾句。後者聞言,神色微微一凝,隨即點頭,轉身帶著幾個人消失在夜色中。
石謀接過承業遞來的烤好的肉,一邊道謝,一邊大口吃著。他吃了兩口,又向李繼業問道。
“李爺,你們此來河北是做什麼?”
李繼業也接過一塊肉,一邊吃著,一邊介紹著他們目前的基業——青州四山,清風寨,慕容彥達,還有那盤根錯節的官場關係。
他講得平淡,卻句句都在點子上。
講著講著,承業興緻來了,介麵眉飛色舞地講起來。
他講桃花山那一戰,講自己如何勇猛。講二龍山那夜,講自己如何衝殺。講清風山那一場,講自己如何隨大哥殺進殺出。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得意。
石謀聽得眼睛發亮,嘴裏的肉都忘了嚼。
許久,月上梢頭。
清冷的月光灑下來,與火光交織,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
石謀擦著油亮的嘴巴,驚嘆道。
“青州那地方,我雖沒去過,但從風水上看——桃花山、二龍山、白虎山、清風山,四山環繞,互為犄角,鎖鑰一方。
尤其是二龍山,山勢如盤龍抱珠,寶珠寺坐落龍腹,乃是藏風聚氣的寶地。”
他又搖了搖頭道。
“可惜,白虎山隻有十三個尋常山頭,沒有風水之勢。否則,白虎西南坐往汴京,有虎謀龍之局。”
李繼業雙手烤著火,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平靜道。
“那你覺得,我們此行謀劃柴家如何?”
石謀聞言,頓時搖了搖頭。
承業眉頭一凝,硬聲道:“不行?”
石謀連連擺手道。
“不是不是。是你們估計沒有官麪人物,對那柴家不瞭解。”
李繼業聞言,頓時感到了興趣。他微微抬起眼。
“哦?”
石謀看著吃飽喝足的人,都圍著火堆坐著,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頓時得意起來。他擼了擼袖子,清了清嗓子,道。
“那柴進雖然說是後周皇帝柴榮嫡脈,可實際柴榮的兒子中,除早逝或失蹤者外。
末代皇帝柴宗訓在二十歲時去世後,其直係後代在宋仁宗時期已無法尋訪到蹤跡。”
他頓了頓,見眾人都在認真聽,愈發來勁道。
“故而由於直係斷絕,宋仁宗於嘉祐四年下詔,從柴氏家族旁支中尋找長者繼承爵位,選中了柴榮的侄子柴詠為第一代崇義公。”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著道。
“如今這位柴安澤,正是柴詠的後代,屬於法統上的‘柴榮後人’。
至於柴榮,不過是柴安澤擇柴家血脈過繼過去的香火。雖然族譜上寫的是柴榮後人,但爵位還是柴安澤承襲。”
李繼業看著火堆,火光在他眼中跳動。
他緩緩道:“原來如此。難怪他柴進名傳四海,卻無人告發。”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柴安澤一手安排柴進,相當於把內部那些蠢貨和不滿現狀的柴家後人,都攏聚在這個‘嫡係’的柴進身邊。
但他本人把持著爵位。如此一來,這一幫蠢貨不大不小地鬧騰著,朝廷也會放心他們。而一旦出了問題,又方便做切割。”
承業聽得雲裏霧裏,撓了撓頭道。
“什麼意思?不去找那柴進了?”
李繼業搖了搖頭,笑道:“恰恰相反。跟他接觸,現在我們反而成功性大得多。”
火光跳動,映著眾人各異的神色。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似懂非懂,有人隻顧著往火裡添柴。
又是鬧哄哄的閑談之聲。
月亮在天上緩緩移動,如鐘錶的指標,一格一格地走著。
聲音漸漸平息下來。
篝火也漸漸暗下去,隻剩一堆暗紅的炭火,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
夜色中,有幾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散開,隱入周圍的黑暗裏——那是李繼業安排的明暗哨,如同木頭般藏匿著,一動不動。
宅院裏,那個老婦人摟著小女孩,透過門縫心驚膽戰地看著這一幕。
這半夜來了一群弓馬具備的來歷不明的人,任誰也會害怕。可那些人似乎並無惡意,隻在空地歇息,也不來打擾。
她摟緊了懷中的小女孩,低聲念著什麼。
石謀縮在火堆旁,身上裹著不知誰扔給他的一件舊襖。他沒有睡,隻是兩眼出神地看著不遠處的宅院。
那院子裏,隱隱傳來念經聲。
他猶豫了很久,目光在宅院和李繼業之間來回移動。
最後,他還是閉上了眼。
夜風吹過,帶起一陣細微的聲響。遠處,有狗在叫,叫了幾聲又停了。
院中,念經聲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