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夜黃昏。
暮色從四麵八方湧來,緩緩將山川村落裹了進去。
天邊還剩一抹暗紅,是太陽最後的餘光,掙紮著不肯散去。遠處的山影漸漸模糊,與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李繼業騎在馬上,低頭打量著眼前的年輕道士。
這人十七八歲年紀,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袖口磨出了毛邊,衣擺上沾著泥點。
肩上扛著的那桿布幡,被汙漬的隻可見“算死”二字。
如此一番模樣,當讓李繼業想起來一位故人。
年輕道士身材頗高,卻微微佝僂著背,像是常年低頭看地養成的習慣。
臉上帶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正抬著頭,一會兒看看李繼業,一會兒又瞄向他身後那百馬五十餘騎,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李繼業看著他,開口問道:“你認識我?”
年輕道士杵著那桿布幡,又看了一眼李繼業身後的騎隊,臉上閃過一絲古怪的神色。
——老道說一眼就能認出來,這倒是沒錯。可死的時候不是說他們隻有五個人嗎?怎麼突然多出這麼多騎卒?
他遲疑了一下,道:“我師父……給你算過命。”
承業原本正百無聊賴地坐在馬上晃悠,聞言頓時來了精神。
他一夾馬腹,驅馬上前,俯身打量著這個小道士,咧嘴笑道。
“你是那個老道的徒弟?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道士一聽這話,頓時知道沒認錯人,臉上浮起笑意。他抱著那桿布幡,微微欠身道。
“貧道石謀。謀劃的謀。見過諸位。”
說著,他目光掃過承業、四兒,又看向不遠處的疤臉兒,心中暗暗驚訝——果然奇特。這幾個人的氣度、麵相,都不是尋常人物。
李繼業沒有接話,隻是朝疤臉兒擺了擺手。
疤臉兒會意,撥馬朝那座宅院走去。院門口,那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人正摟著小女孩,怯生生地望著這支突如其來的大隊人馬。
疤臉兒翻身下馬,臉上堆起慣常的笑,上前交涉起來——買些柴火米糧,借塊空地歇息一夜。
李繼業這才又看向石謀,問道。
“老道長死了?”
石謀點了點頭,笑道:“回去一個時辰不到,就仙去了。”
他頓了頓,笑容裏帶上幾分複雜的意味道。
“他死前讓我來跟你混。”
李繼業眉頭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道。
“哦?老道長不怕你也因窺探天機,死了?”
石謀聞言,搓了搓手,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緊張道。
“小道本就是早夭短命之相。師父當年收我入門,一是我頗有天資……”
他說著,頓了頓,語氣裏帶上幾分自嘲道。
“二來嘛,也想以我作棋,與天為鬥。看最後,我到底是顆死棋,還是活棋。”
他兩手一攤,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喉嚨裡輕輕噎了一下,嘆道。
“可惜他這一次回來就死了。不過師父也說,此去他看到了一條活路。”
李繼業聞言一笑,指了指自己,反問道。
“我?”
石謀連連點頭,笑言道:“師父說你命數混雜不堪,運數起伏不定。又常身隨白虎刀兵凶災,一生險惡之極。”
他頓了頓,又搓了搓手,那動作配上他說的話,竟有幾分滑稽道。
“你命比我還兇惡。故而大險似安,在你身邊,天要收我,也有個先後順序。”
李繼業聽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在暮色裡顯得有幾分莫測。
他翻身下馬。
身後眾人也跟著下馬,各自活動著筋骨。承業、四兒、食安等人紛紛上前,與石謀互相報了姓名。
那小道士倒也大方,一一拱手,臉上始終帶著笑。
不遠處,疤臉兒已經交涉完畢。他朝這邊揮了揮手,帶著幾個人往宅院旁的一處空地走去。
——那裏平坦乾燥,正好紮營。其餘人也開始忙活起來,卸下馬背上的行囊,撿拾柴火,準備埋鍋造飯。
李繼業邁步走向那處空地。
石謀抱著那桿布幡,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
空地不大,卻夠這五十餘人歇息。陳澤已經帶著幾個人清理出一塊地方,架起了柴堆。
火摺子一晃,乾柴劈啪作響,不一會兒,火苗便竄了起來。
火光跳動,將周圍照得一片通明。
李繼業在火堆旁尋了塊石頭坐下,微微抬頭,虎目看向跟著過來的石謀。
他打量著這個小道士,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道。
“要我幫你擋災——憑什麼?”
石謀聞言,咧嘴一笑。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李繼業,一臉諂媚道。
“師父原話說——他可付過錢了。你儘管去找他。”
李繼業一愣。
他手腕一翻,三枚開元通寶現於掌心。那銅錢在火光下泛著淡淡的古銅色,正是當初渭州城外,那老道臨死前算命的那枚。
他低頭看著那三枚銅錢,搖了搖頭,笑了。手掌一握,將銅錢收回懷中。帶著幾分無奈道。
“好。”
石謀眼睛一亮,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李繼業卻又問道:“那你又有何本事?若是不濟,李某帳下可沒閑職。”
石謀頓時抱著那桿布幡,往火堆旁一蹲。那姿勢隨意得很,不像個道士,倒像個常年在街頭混飯吃的閑漢。
他連連點頭,笑道。
“小道因為擅長看各種風水,導致接觸的大多是喪病事。又因為嘴上沒把門,每每直言相告,被苦主嫌棄。加上我也是命如野草……”
他頓了頓,指了指自己那桿布幡道。
“故而得名‘算死草’。”
火堆燒得正旺,劈啪作響。食安又添了幾根柴,火光照得周圍一片亮堂。
李繼業轉頭看向小道士,問道:“那你名中帶謀,可會謀劃算計?”
石謀搖了搖頭,答得乾脆:“不會。要不然就不會得一個‘算死草’這麼寒酸的名號了。”
李繼業聞言,忍不住笑了。反問道。
“我本命數不定,你又不敢算我。那你這一身本事,於我何用?”
石謀咧嘴一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狡黠道。
“我雖然不敢算您,但我可以幫你算其他人啊。而且我會風水奇門,也可以幫你布個困陣什麼的……”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麼似得,連忙道:“對了對了!最近有人好像也在找你。”
李繼業聞言眉頭一皺。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