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死後第七十日。黃昏。
山腰上,一座孤零的宅院。
宅子不大,土牆青瓦,依山而建,門前一塊曬穀的平地。院牆一角塌了半截,用木柵欄草草圍著。
院子中央,一堆篝火燒得正旺,火光在漸暗的天色裡一跳一跳的,映得滿院子都是忽明忽暗的影。
院落外的山坡上,一個身著道袍的年輕人,坐在院外的一塊大石上。
他約莫十七八歲,身量頗高,一件半舊的道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肩上扛著一桿布幡,幡布垂下來,上頭寫著三個字——前兩個是“算死”。
第三個字卻是一片汙黑,像是被血浸過又乾涸,模糊得認不出來了。
他歪著頭,看著院子裏。
院子中央,一個神婆正圍著火堆跳著。她穿著花花綠綠的裙子,頭上插著幾根羽毛,手裏搖著一隻鈴鐺,嘴裏念念有詞。
那詞聽不清是什麼,調子卻忽高忽低,在暮色裡飄著,竟有幾分說不出的詭異。
火堆旁,一群人圍著一個老婦人。
她滿頭白髮,脊背佝僂,雙手合十,念誦著不知哪裏的經文。神婆跳得越發起勁,鈴鐺搖得叮噹響,那調子也越高越尖。
年輕道士嗤笑一聲,收回目光。側過頭,看向身邊。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蹲在他旁邊,兩手撐著下巴,也望著院子裏。她穿著一件狐裘黃襖。
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很,倒映著不遠處的火光,一閃一閃的。
年輕道士壓低聲音,道:“那神婆沒用的。”
小女孩沒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年輕道士繼續道。
“我算了你的命數的。是早夭必死之相。我這一門,算的從來沒有出錯過。本道師傅都不一定如我。”
他說得平平淡淡,眼睛卻藏不住的傲氣。
小女孩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亮,卻沒有什麼波動。她輕輕點了點頭,輕聲道。
“我知道。”
年輕道士一愣,臉上浮起詫異的神色,疑惑道。
“那為什麼……你……”
小女孩沒有回答。她轉過頭,又看向院子裏那個跳著舞的神婆,看了一會兒,才柔聲道。
“因為那神婆告訴我的。她就是假的。”
年輕道士眉頭微皺,沒有說話。
小女孩繼續道。
“開始我也沒信她是真的。奶奶請了好多郎中為我治病,都說我活不過兩年。”
她頓了頓,聲音依舊平平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般,解釋道。
“所以我知道她們是騙子。隻是我奶奶特別相信,我不想讓她難受,纔想陪著她們演。”
年輕道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小女孩又道。
“可前天那個神婆來時,在夜裏來看我,忽然拉住我說……”
她壓低了聲音,學著神婆的口氣。
“‘你肯定會好的,你奶奶比任何人都心誠。為了你,她在神麵前磕夠了一千個頭。’”
她轉過頭看著年輕道士,臉上浮起一絲笑。那笑容淡淡的,卻比這暮色裡的一切都亮,歪頭道。
“她們之所以演了半天——便是為了這一千個頭。
當然,還收了錢。”
她抬起手,指向院子裏。指向那個還在念誦經文的老婦人。
“她們和我,一起演這一場戲。”小女孩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她們連著跳了兩夜,不是為了我。”
年輕道士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是為了這個七十三歲,還在神前磕滿一千個頭的人。”小女孩的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喃喃道。
“是為了,我的奶奶。”
火焰升騰,劈啪作響。神婆還在跳,鈴鐺還在搖,那忽高忽低的調子還在暮色裡飄著。
年輕道士沉默了。看著那個老婦人,很久。
然後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艱澀道:“其實……我這一門,也不是完全算準過。”
小女孩聞言,疑惑地轉過頭,看著他。
年輕道士猶豫了一下,還是嘆了口氣,道。
“我師傅雖然號稱平生不二卦,可年前死的時候,回來說他算了第二卦。
被算第二卦的人,就是他沒算準的。我出來,也是為了找他。”
小女孩歪著頭道:“那你找到了嗎?”
“找個屁。”
年輕道士沒好氣地罵了一聲,抱著那桿布幡,悻悻道。
“那個人命數不定。老道還說那人會些改容換貌之術。”
小女孩撐著下巴,道:“啊?那你怎麼找?”
年輕道士嘆氣道。
“老道去世時,我也這樣問的。可他說,不用描述——當我見到那人時,看到他氣度命數時,我自然能一眼認出來。”
小女孩打了個哈欠,那小臉上浮起一絲倦意道。
“那我快要死了。幫不了你了。”
她頓了頓,忽然又轉過頭,看著年輕道士,眼睛裏帶著一絲好奇道。
“你會煉鬼嗎?可以把我煉成鬼嗎?”
“不會!”
年輕道士立時回答,連連搖頭道。
“我這一門,隻會算命,會些醫毒巧工,不會術法一道。而且你也不要妄想,變成鬼後,反而會傷害你奶奶的。”
小女孩點了點頭道。
“那好吧。”
她重新望向院子裏,看著那個被人扶著的老婦人,看著那個還在跳舞的神婆。火光在她臉上跳躍,忽明忽暗。
又轉頭,緩緩的看著這世間的一切。
忽然,她眼睛一亮,抬手朝山下一指:“呀!山下來人啦!好多人!”
年輕道士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暮色裡,山道蜿蜒而下。在那條路上,影影綽綽,一大隊人馬正緩緩行來。
人影重重,馬群壘壘,看那陣勢,少說也有百餘之眾。
他的目光,落在隊伍最前方。那裏,一人一馬,卓然不群。
那馬赤碳似的毛色,在暮色裡如同一團流動的火。
馬上之人,虎皮裘衣,身形挺拔,雖隔得遠,卻自有一股凜然的氣勢撲麵而來。
年輕道士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這時——
那馬上之人,似有所覺,陡然抬起頭來。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隔著漸濃的暮色,那雙虎目,竟直直地望了過來。
年輕道士隻覺那道目光如同實質,彷彿能穿透這百丈的距離,穿透這漸暗的天色,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識地抱著那桿布幡,站了起來。喃喃道。
“老道誠不欺我……竟然真的能一眼就能認出來。”
小女孩沒聽清他的話,疑惑地轉過頭,詢問道。
“什麼?”
不等年輕道士回答,她已經站起身,朝院子裏跑去。
她跑得很快,穿過人群,穿過那還在跳舞的神婆,穿過那堆熊熊燃燒的篝火——
一頭紮進那個剛剛磕完最後一個頭的老婦人懷裏。
她抬起頭,小臉上帶著笑道。
“奶奶,來人了!好多人!”
老婦人抬起手,輕輕撫著她的頭。那雙手枯瘦,卻溫柔。
…
山下,李繼業微微眯起眼,看著山腰上那個抱著布幡呆立的年輕道士,又看著他幡上那幾個模糊的字。
眉頭微微一挑。收回目光。
撥馬,朝山道而去。
身後,五十餘騎景從,百餘匹馬匹隨之而動。
馬蹄翻飛,踏破暮色,火光,延綿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