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信死後第十四日。申時。雨歇,霧起。
清風山。三十騎入寨,蹄聲在門洞中激起迴響。
李繼業策馬在前,不急不徐。他目光平視,餘光卻如撒開的網,將沿途一切收入眼底——
寨牆內側,每隔二十步設一木架,架上堆滿擂石滾木,有些已生青苔,顯然堆放已久。
牆根處,幾口大鍋倒扣,鍋底煙熏火燎的痕跡還在,那是燒滾水熱油用的。
再往裏,沿著山道兩側,零零散散搭著窩棚、木屋,有匪徒探頭探腦地張望,手裏的刀槍攥得緊,眼神卻飄忽。
越往裏走,聚攏而來的山匪越多。
有的蹲在路邊石頭上,有的站在高處土坡上,有的三五成群湊在一起指指點點。
沒有一個出聲,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這支沉默的騎隊,盯著那一人三馬的行頭。
“人還不少。”四兒低聲說了一句,語氣平平嘟囔道。
李繼業沒有應聲。他隻是繼續向前,馬蹄踏過泥濘。
前方,聚義廳前的空地上,三人已候在那裏。
錦毛虎燕順,大馬金刀立於正中。赤黃色的鬍鬚被霧氣濡濕,貼在頷下。
矮腳虎王英立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矮胖的身軀像一口倒扣的甕,綠豆眼卻不住地轉。
在李繼業身上、馬上、槍上掃來掃去,那目光裡藏著的一股壓不下去的酸意。
白麪郎君鄭天壽立在另一側。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白凈的麵皮像一張沒落筆的宣紙,隻是嘴角微微抿著。
三十騎在空地邊緣勒馬停住。
李繼業慢悠悠策馬向前,虎目微微一轉,環視一週後,又落在這三人身上。調侃道。
“來者不善啊。”
四兒等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嘴角都勾了起來。
承業卻是一臉認真地探過頭,小聲提醒道。
“大哥,咱們纔是來者。”
這話說得一本正經,四兒等人剛勾起的嘴角頓時僵住。
然後噗嗤幾聲,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個個憋得肩膀直抖,卻不敢笑出聲。
這一來一回,不過幾句話的工夫,三十騎入寨後那點本能的緊張,竟被沖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鬆弛。
這氣氛的變化,自然逃不過燕順的眼睛。他眯了眯眼,側頭對左右低聲道。
“好膽色。三十騎敢持“重寶”入我清風山,必有所持。不宜妄動。”
話雖如此,他臉上卻已堆起笑容,大步迎上前去,隔著三五步便拱手笑道。
“賢弟方纔立在寨下,為兄隔得遠,看得不甚清楚。
如今近前一瞧——當真是威武不凡!襯得我三弟兄,倒有些自慚形穢了!”
李繼業翻身下馬。身後三十騎聞聲而動。
他上前一步,拱手還禮,目光落在燕順那一頭赤黃鬚髮上,笑道。
“大當家赤發黃須,氣勢衝天。這般威猛形貌,想必便是‘錦毛虎’這諢號的由來了。名不虛傳。”
燕順聞言,捋須大笑,笑聲洪亮,震得近處的霧氣似都顫了顫。
李繼業目光一轉,落在鄭天壽身上,語氣誠懇道。
“這位白淨麪皮,留著三縷掩口長須,模樣賽過潘安。想來便是‘白麪郎君’了。”
他身後眾人,齊刷刷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鄭天壽。
鄭天壽被這許多人同時注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嘴角微微揚起,含蓄地拱了拱手,算是認了。
然後,李繼業的目光,緩緩轉向另一側。
他身後眾人,也跟著看了過去。
周圍那些看熱鬧的山匪,也不自覺地順著這道目光,齊刷刷地望向同一個方向。
——矮腳虎王英。
李繼業看著他,沒有說話。
……等了片刻,還是沒有說話……又等了片刻,依舊沒有說話。
王英那對綠豆眼先是眨了眨,然後越睜越大,最後幾乎要從眼眶裏凸出來。
一股血色從他脖子往上湧,先是淹過那張酒糟鼻的臉,又漫上光溜溜的額頭,最後連那雙綠豆眼都染上了紅絲。
他明白了。這姓李的意思,就他一個人該是自慚形穢!
周圍那些憋不住的悶笑聲,更是如同無數根細針,紮進王英的心窩子裏。他胸膛劇烈起伏,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燕順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藉著拍肩的動作,五指用力一捏,麵上卻笑得愈發熱絡道。
“哈哈哈!賢弟來得正巧!我兄弟三人正要開宴用膳,既然撞上了,不如一道?權當給賢弟接風!”
李繼業欣然點頭道:“叨擾了。”
鄭天壽會意,招手喚來一個小頭目,低聲吩咐幾句。
那小頭目便上前,引著張承贏等人,帶著那近百匹馬匹,往寨中深處安置去了。
李繼業隻帶了承業、四兒、疤臉兒四人,隨燕順等人,踏入聚義廳。
……
門簾掀開的一瞬,李繼業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股味道,撲麵而來。
不是血腥——血他聞得多了,桃花山的血、二龍山的血,他都聞過。可眼前這股味道,比血腥複雜百倍,也噁心百倍。
是腐肉。是排泄物。是汗液、膿水、膿瘡潰爛後的腥臭。
是這些東西混在一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滲進地磚、木柱、房梁。
又被炭火一烘,被濕氣一悶,漚出來的那種……無法形容的惡臭。
如果給一個詞條來描述——
給小孩處理拉褲兜,那種手忙腳亂中的生理性厭惡,算“十”。
那給七八十歲的老人處理拉褲兜,那乾癟蒼老的身體上附著的惡臭,比小孩的噁心重五倍,算“五十”。
一個老人栽死在旱廁茅坑裏,撈起來時蛆和腐肉交織在一起,那股味道,算“兩百”。
而此刻這聚義廳裡,醃入每一寸土地的味道——是“一千”。
李繼業麵上不動,胸中那股殺意,卻如同被投入火油的炭,轟然炸開!
世界是立體的。所以他明明都能猜中裏麵有什麼,心裏也不斷做著預備。
可當真的聞見這股複雜的味道的時候。殺意還是翻湧不斷,幾乎凝成實質。
燕順離得最近,第一個察覺到不對——他渾身汗毛一豎,下意識按住刀柄,身體微微後撤半步!
然而下一刻,那股殺意驟然收斂,快得彷彿從未出現過。
李繼業搶先一步,臉上已恢復如常,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拱手道。
“抱歉。李某平生有個怪癖,聞血則狂。
方纔陡然聞得這廳中血氣濃厚,一時有些興奮,倒是驚著大當家了。還望勿怪。”
燕順狐疑地盯著他看了兩眼,那壓迫感來得快去得也快,彷彿隻是幻覺。他哈哈一笑,鬆開刀柄道。
“賢弟這癖性,倒是我輩中人!來來來,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