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第一個沉不住氣,綠豆眼一瞪,喝道。
“看你年歲不大,這裏有你說話的份?”
孰料他話音方落,承業頓時提槍直指寨門樓,嗓門比王英還大三分喝道。
“既然我年歲小,沒有說話的份,那你又出個什麼聲!”
“矮腳虎”王英聞言頓時一愣。
下一刻一股邪火“噌”地竄上腦門,他“嗆啷”一聲拔出腰刀,怒道。
“黃口小兒,爺爺今天便剁了你這張嘴!”
他作勢便要衝下寨牆,被燕順一把拽住胳膊,鄭天壽也橫身擋在前頭。
燕順藉著攔阻的動作,飛快地與鄭天壽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三十騎,膽氣不俗。
燕順按下王英,重新轉向山下,藉機道。
“你等好不知趣。我兄弟三人好意盤問來歷,你便這般無禮。既然如此,我清風山也不殺你等立威,也不收留你等——自去罷。”
孰料山下那虎裘青年聞言,竟點了點頭,坦然道。
“好說。既然此處不留……”
他輕輕一提韁繩,赤炭火龍駒會意地調轉半個馬身。
“那李某便下山去。方纔途經山腳,見一寨兵馬旗幟鮮明,想必是圍剿清風山的官軍。”
他頓了一下,側過臉,虎目地往寨門樓上瞥了一眼,笑道。
“正好,便去投了官軍,也謀一場功業。”
話音落,他真的撥馬欲行。
“——且慢!”
燕順的聲音,明顯急了幾分。
他方纔那句“不留”,本身是壓價,是想看此人慌亂、懇求、拿住主動。卻萬萬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接這個茬。
——更可怕的是,他提到了官軍。
這也讓寨上三人一愣。不對呀,這青州亂局,就是你起的啊?
王英更是不屑道。
“青州亂其便是因你周通殺了官!你又如何投軍?”
李繼業聞言嗤笑一聲,傲然道。
“周通何輩,我又如何是他?”
三人一愣——他好像剛剛確實未曾通報姓名。是他們先入為主,誤以為此人是周通。
燕順隨即問道:“那你這槍?”
李繼業聞言輕笑一聲。提槍一晃道。
“槍?路遇一匪,陣前殺了他,這槍便歸了我。隊中這一批好馬,也是從他手裏得的。”
他抬起頭,迎著燕順驚疑不定的目光,唇角笑意依舊,談然道。
“如何?三位當家要與他報仇麼?”
燕順沒接話。
鄭天壽卻忽然開口,輕聲道。
“大哥,此事須從長計議。”
他側身,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道:“此人若真是周通,殺官之禍已惹上身,斷不敢去投官軍。
可他方纔竟毫不猶豫說要下山投官——這便說明,他要麼不是周通,要麼有十足的把握官軍不會追究他。”
“無論哪一種……”鄭天壽抬眼看著燕順道。
“放他下山,這近百匹戰馬便是給官軍送糧。山下那秦明若得了這批戰馬,如虎添翼,我清風山更難守了。”
王英酸溜溜地插嘴道。
“可此人一身氣度,若是放進寨來,我兄弟三人的位子……”
“哥哥。”鄭天壽打斷他,聲音依舊平和,卻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冷意道。
“他不過三十騎。我清風山九百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了。
進了寨便是甕中之鱉,如何揉搓,還不是我們三弟兄說了算?”
他頓了頓,看了王英一眼,語氣放緩了些道。
“哥哥若真看不慣他那張臉……待他入寨後,尋個由頭,把他的腿鋸了便是。”
王英眨了眨綠豆眼,不說話了。
燕順捋著黃須,沉吟片刻也醒悟過來:此人若真是殺了周通、奪了槍馬的狠人,憑他的本事,投官軍未必不受重用。
屆時清風山圍剿陣前,多出這樣一個如此強敵……
他終於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喚山下之人,王英又拽了拽他袖子,低聲道。
“大哥,防人之心不可無。萬一此人是官軍細作,騙開寨門……”
燕順一頓,哈哈乾笑兩聲道。
“兄弟且留步!愚兄方纔不過是試探——你也知如今青州風聲緊,不得不防。
那桃花山周通殺官惹禍,累得我清風山替他背了這口黑鍋,官兵日夜圍在山下。愚兄謹慎些,也是為滿寨兄弟性命著想。
言語多有得罪。既然你不是。我等自然讓你入山快活。”
他頓了一下,目光閃爍,話鋒一轉道。
“可兄弟委實生得太不凡了。我清風山如今被官兵圍困,不得不防。
為滿寨兄弟性命著想——還請兄弟下馬,我等垂繩拉你上來,如何?”
這話說出口,燕順自己都覺得有些過分。
哪有讓來投奔的好漢下馬、像吊貨物一樣吊上來的道理?這是待客,還是待囚?
然而山下之人隻是靜靜聽完,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和,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道。
“燕大當家思慮周全,李某佩服。既如此為難……”
他再次輕提韁繩,赤炭火龍駒會意地又轉了半個身。
“那便不叨擾了。告辭。”
“——且慢!”
這一次,燕順的聲音幾乎是脫口而出。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王英,又飛快地與鄭天壽交換了一個眼神。鄭天壽微微點頭。
燕順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滿腹的不甘與忌憚,臉上擠出幾分“英雄惜英雄”的熱忱道。
“罷了罷了!我燕順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自信這雙眼睛還沒瞎過。
我見兄弟氣度不凡,一生傲骨,絕不是能忍受那官場刁難逢迎之輩!”
他一揮手,聲音陡然拔高道。
“開門——!”
“嘎——吱——”
沉重的包鐵寨門,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向兩側洞開。
承業見狀,忍不住撇了撇嘴,低聲道。
“早幹什麼去了。還不是被大哥拿捏得死死的。”
他聲音壓得很低,卻足以讓身旁幾人聽清。
李繼業沒有回頭。
他隻是輕輕一夾馬腹,赤炭火龍駒昂首揚蹄,踏著細密的雨絲,不疾不徐地邁入了那道洞開的寨門。
身後三十騎,魚貫而入。
馬蹄踏過門洞,踏過積水,踏過清風山九百匪眾從四麵八方投來的。
混雜著好奇、忌憚、敵意、審視。目中各懷異色。
李繼業目視前方,麵色如常,彷彿隻是赴一場尋常的酒約。
唯有他自己知道——
在踏入門洞的那一刻,他已將這清風山的地形、佈局、明哨、暗樁,盡收眼底。
寨門在李繼業身後,緩緩合攏。
…風雨聲,被隔絕在外。
風入甕中。
隻是不知,誰為甕,誰為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