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在一旁陰陽怪氣地笑道。
“當然有血味。吶——那桌上的胖漢，額頭都被開了瓢，正等著咱們享用呢。能不濃麼？”
眾人循聲望去。
聚義廳正中的長案上，一個紫麵膛的胖漢被五花大綁按在那裏。
他額頭正中，一道寸餘長的傷口還在緩緩滲血，順著眉骨、眼角流過顴骨，從下頜凝聚墜落成一個汙灘。
胖漢聽到王英的話，抬起頭，狠狠啐了一口道。
“說甚屁話！要吃便吃，殺豬都沒你這麼磨嘰！”
王英本就被李繼業晾了半天，一肚子邪火沒處撒，聞言頓時暴跳如雷，衝上前去，一拳砸在胖漢臉上！
“讓你嘴硬！讓你嘴硬！”
一拳接一拳，拳拳到肉。
胖漢被綁得結實，躲閃不得，卻硬是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悶頭捱了幾拳，忽然猛地一個蛄蛹，竟藉著那股蠻力，一頭撞向王英的胸口！
“砰！”
王英被撞得一個趔趄，腳下一絆，仰麵摔倒。胖漢壓在他身上，那將軍肚往下一沉，竟把王英死死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哈哈哈！”胖漢放聲大笑道。
“想把老子當豬吃，沒想到自己被豬拱了吧！”
王英被壓得喘不過氣，四肢亂蹬，活像一隻翻倒的烏龜，哪裏還有半點“矮腳虎”的威風？
燕順看得臉都綠了，喝道：“還不快把他倆拉開！”
幾個嘍囉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把胖漢從王英身上扯開。王英被人扶起來時，滿身泥水，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狼狽至極。
他惱羞成怒，一把甩開扶他的人，拔刀就要往前沖道。
“爺爺今日非刨了你這廝不可！”
“且慢。”
一隻手臂橫在他麵前——是承業。
王英一愣，隨即暴怒：“你算什麼東西，敢攔我？”
承業紋絲不動，隻是回頭看了李繼業一眼。
燕順臉色一沉，看向李繼業，語氣已不如方纔熱絡。
“賢弟，這是何故？”
李繼業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急不緩地開口道。
“李某聽聞，如今青州地界，兵馬之眾，首推清風山。凶威之盛，也當清風山數第一。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被按住的胖漢，又掃過廳中那些或蹲或站的山匪，語氣依舊平靜道。
“可也沒聽說，白日食人的事。”
王英聞言，從承業身後探出那顆狼狽的腦袋，陰陽怪氣地尖聲道。
“你也知我清風山如今兵強馬壯！可這人吃馬嚼，不要糧麼？
如今官兵圍困，糧道斷絕，不食人，吃什麼？怎的，你姓李的剛入夥，就嫌我眾兄弟手段醃臢？”
他這話，既是對李繼業說的，也是對滿廳山匪說的。果然那些原本眼神躲閃的匪徒，此刻目光都變得不善起來。
李繼業麵對這許多道不善的目光，麵色不改，反而嘴角浮起一絲傲然的笑意道。
“李某前來投山，是聽說清風山兵馬愈重，有殺官造反之意，特來搏一個富貴前程。至於吃食……”
他掃了王英一眼，語氣淡淡道。
“既然入夥，自然客隨主便。大當家、鄭郎君吃什麼，李某便吃什麼。”
王英見那眼神鄙夷不減，頓時忍不住諷刺道。
“我等醃臢之人，比不得郎君誌向高遠。”
承業在一旁理所當然地點頭道：“那是自然。”
李繼業立時回頭，輕飄飄地嗬斥了一句：“說什麼胡話——怎麼能帶上大當家，和鄭郎君呢。”
這話說得客氣。但還是沒帶上他矮腳虎王英。
王英的怒火頓時“騰”地竄上腦門，手已經攥緊了刀柄，額頭青筋暴起，嘶聲道。
“姓李的！你欺人太甚！”
他拔刀便要往前沖，鄭天壽和燕順連忙一人一邊將他按住。燕順皺眉低聲勸道。
“二弟，你這氣性也太大了……”
王英掙了兩下掙不脫，氣得渾身發抖道。
“兩位哥哥說的什麼胡話！他又沒說你倆，你倆自然不急！”
承業在一旁火上澆油，單手指著王英，叫罵道。
“來！來！小爺讓你先拔刀！小爺也能砍翻你！”
那囂張模樣，氣得王英兩眼翻白，險些背過氣去。
燕順見狀，隻得轉向李繼業，語氣裡已帶了幾分勸慰道。
“賢弟……你就給愚兄一個麵子，各自罷手吧。日後都是自家兄弟，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李繼業抬起手。
承業立刻閉了嘴，退到一旁，收刀入鞘，動作乾脆利落得彷彿剛才叫罵的不是他。
兩相對比，燕順臉上的難堪又深了一層。
李繼業卻笑了，拱手道：“燕大當家的麵子，李某自然肯給。”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也請燕大當家給李某一個麵子。”
燕順眉頭微皺：“這……不知是何事？”
李繼業抬手，點了點被按在地上的胖漢道。
“此人勇武憨烈，不懼生死，李某甚是喜歡。與其做成肉糧，不若交予李某，充個馬前卒也好。”
燕順臉色一沉，笑意凝在嘴角。
王英猛地從鄭天壽手中掙脫，指著李繼業，聲音尖利道。
“哈！原來你兜這麼大圈子，是為了奪咱嘴邊的吃食！”
李繼業坦然看著他，點頭：“吃食而已。”
他又看向燕順，語氣誠懇道。
“李某入山，帶來百匹駿馬，馬上攜帶的糧食，全數充入寨中公庫。算下來，堆在一處，比這胖漢重得多。”
燕順眼睛微微一亮，麵上卻故作沉吟：“這……”
李繼業繼續道：“當然，李某拜山，豈能空手？這百匹駿馬，一併獻給燕大當家，充實——我清風山基業。”
燕順正捋須沉吟，聞言頓時要開口答應。
王英卻急了，叫囂道：“不夠！這廝必然恨極了咱們，若是放了他，日後尋仇……”
李繼業徑直打斷他道：“李某那匹赤碳馬，頗為神俊。糧換他肉，馬換他命。”
他直視燕順，笑道：“赤碳火龍駒，贈予燕大當家。換他活命。如何？”
此話一出，滿廳皆靜。
燕順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那匹馬，他看得真切——赤炭也似的毛色，龍駒的筋骨，神駿非凡。這樣的馬，便是拿一座小山頭去換，也未必換得來。
王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鄭天壽輕輕拉了一下袖子。
燕順臉上的沉吟，漸漸化作笑容。那笑容先是淡淡的，然後越來越濃，最後化作一陣爽朗的大笑道。
“哈哈哈！區區一口肉食，如何放不得賢弟！”
他上前一步，親熱地拍了拍李繼業的肩膀道。
“不瞞賢弟說，為兄方纔幾次三番試探，其實不是沖那匹馬——而是沖賢弟的為人！
如今看來，賢弟仗義疏財，豪氣乾雲，絕不是那官府的探子！為兄這心，總算放回肚子裏了！”
他說著，轉頭對那幾個按住胖漢的嘍囉喝道。
“還愣著幹什麼？解開！給賢弟的人送去！”
李繼業不置可否，隻是抬手道。
“那就請大當家行個方便，給一處偏房。我等先去換了濕衣，也好調教調教這胖漢，免得他再衝撞三位當家。”
“好好好！”燕順滿口答應道：“三弟，你帶賢弟他們去東院那幾間空房，先安頓下來。今夜為兄設宴，給賢弟接風洗塵！”
鄭天壽應了一聲，抬步引路。
四兒和曹猛一左一右架起胖漢，緊隨其後。
王英站在原地，臉色鐵青，看著那行人離去的背影，嘴唇動了又動，終究沒再說什麼。
——隻是那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甲都嵌進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