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信死後第十四日。午時。小雨。寒。
雨絲細密,綿綿不絕。寒意鑽入領口、袖縫,順著脊骨往下爬。
山道經一整日的濡濕,已化作黏稠的爛泥,蹄聲翻飛如鼓,拔起泥點飛濺。
細雨打在鐵甲、蓑衣、槍桿之上,沙沙作響,與蹄聲交織成一種奇特的韻律——不是征鼓,勝似征鼓。
承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仰頭望天。鉛雲壓得很低,幾乎要擦著樹梢。
他快馬兩步,湊近李繼業身側,高聲道。
“大哥,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離清風山沒幾裡了,要不尋個避處,等雨歇了再走?弟兄們衣裳都濕透了,馬也乏……”
李繼業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正從道旁斜坡上緩緩收回。
“不必。”他聲音平穩,不疾不徐道。“靠近清風山後,沿途都有人窺探。停下來反倒招麻煩。繼續前行。”
承業順著大哥方纔的視線瞥了一眼那處山坡,縮了縮脖子,又忍不住抱怨起來道。
“這也忒不痛快!要我說,清風山瞧著也不怎麼樣,險峻還不及二龍山呢。咱連二龍山都拿下了,何不直接破了他清風山!”
四兒在旁聽得真切,不禁一笑,策馬上前,解釋道。
“二龍山是二龍山,清風山是清風山。你隻瞧見那山不夠險,沒瞧見它肚裏裝了多少人。”
他頓了頓,見承業麵露思索,便繼續道。
“這青州四山風雲,咱們攪起來了,黃信死了,桃花山、白虎山、二龍山接連被‘官兵’踏平。然後呢?”
承業甩了甩雨水道:“然後?然後朝廷高興唄,匪患都平了……”
“然後朝廷就要問——”李繼業忽然介麵,語氣淡然道。
“‘匪是誰平的?’‘匪都去哪了?’”
他策馬穩步,目視前方,連頭都沒回道。
“桃花山匪首周通,逃了,至今未獲。二龍山匪首鄧龍,死了,山寨被官兵攻破。可官兵攻破二龍山那日,帶兵的秦明還在青州城外打轉。”
承業一呆。
“所以是誰平的二龍山?”李繼業偏過頭,隔著雨幕看了弟弟一眼,那目光並不嚴厲,卻讓承業莫名一凜。
“流言隻說二龍山被官兵踏平,沒說是哪個‘官兵’。秦明沒打,劉高沒動,慕容彥達怕是連剿匪的糧草都沒撥全——這軍功,記在誰頭上?”
承業扭頭張了張嘴,雨水滑進領口。
“慕容彥達不傻,他會認。秦明不蠢,他會搶。通判之流更不會讓別人撿了這個漏。”四兒輕聲接道。
“可都想要的軍功,相互牽製之下,卻又沒人敢領。”
李繼業聞言笑補充道:“更主要的是,四山匪寇沒了,而官軍兵馬未損。而我等人手不足。又撐不起四山。自然也抵抗不了官兵。
那時四山便是無主之地,必然興起又一輪匪寇。剿之不盡,殺之不絕。”
“那……那怎麼辦?”承業有些茫然。
“所以四山匪寇不能都死絕。”李繼業平靜道?
“總要留一個‘活口’,讓朝廷有個可以攻、可以剿、可以報功的方向。
否則四山皆平,而青州兵馬未損分毫,你說朝廷會怎麼想?”
承業半晌無言。良久,他才悶聲道:“所以咱們不是來打清風山的。咱們是來……做莊家的?”
李繼業沒有答話,嘴角卻笑了起來。
承業卻忽然開竅了一般,語速快了起來道。
“官兵和清風山是對賭的兩家,咱們不讓他們一家輸光了下桌,也不讓另一家贏太多獨大。咱們在中間抽水?”
眾人聞言,皆是會心一笑。
然而四兒眉眼一彎,卻是一副看好戲的神態。疤臉兒臉色更是一變。
李繼業終於回過頭,正視著承業,語氣竟有幾分“欣慰”道。
“二弟好悟性。”
承業被這句誇讚沖得腦袋一熱,頓時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我本來就不笨!是你們老把我當莽夫……”
他話音未落,李繼業話鋒陡然一轉,聲音沉聲道。
“那你如何知道賭場的規矩?”
承業的笑容僵在臉上。頓時坐蠟。磕磕絆絆道。
“這…這……”
李繼業徑直道:“你賭了?”
“……”
承業張了張嘴,喉中無聲,眼神開始四處飄忽——先看四兒,四兒麵無表情地目視前方,彷彿沒聽見。
再看疤臉兒,疤臉兒正專註地張望四周地形,彷彿這表裏山河值得他投入畢生心血。
再看張承贏,張承贏迎著承業的目光,沉默兩息,然後果斷地把臉轉向了另一側。
承業絕望了。
“是……”他咬了咬牙,又道:“但我是不會把其他人供出來的。”
“我本來也沒要你供人。”李繼業依舊沒有回頭道。
“他能勾動你去賭,是他的本事。你被我察覺了,是你本事不濟。”
他頓了頓。
“空閑時候,我抽你三鞭。此事就此掀過,再不提。”
承業聞言臉色頓時垮了下來,像霜打的茄子。他垂頭喪氣地“哦”了一聲,那聲“哦”裡藏著十二萬分的不情願,卻不敢有半個不字。
他偷偷往馬隊中某處飛快地瞥了一眼,那眼神裡滿是幽怨——這下好了,大哥的鞭子……
承業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脊背繃緊。那鞭子抽人,又辣又狠,皮開肉綻是輕的。
然而大哥定下的罰,憑他如今的威望,滿寨上下沒有一個敢開口求情的。
承業認命地嘆了口氣,在心裏飛快地盤算:上次贏的那錢,這下全虧進去了,怕是還不夠買金瘡葯……
就在此時,李繼業頭微微一偏,視線投向側前方一處岔路口。他眉頭驟然收緊,聲音陡然壓沉道。
“有馬隊截來。提速,甩開。稍後拉開距離,換馬。”
短短十餘字,如冰水潑入沸油。
三十騎霎時靜默。所有人都瞬間繃緊。
岔路口,一匹黃驃馬當先躍出。
馬上之人,身披赭色戰袍,內襯熟銅鎧,頭戴鳳翅盔,雨水順著盔沿匯成細流,卻澆不滅他眼中那股彷彿隨時會爆裂的怒火。
相隔百步,李繼業與他對視了一眼。
隨即,李繼業輕輕一夾馬腹。赤炭火龍駒瞬間變四蹄驟然發力,在爛泥中竟踏出蹄音,轉瞬便提速三成。
百騎緊隨其後,馬蹄翻飛,泥浪卷湧,切過雨幕,向山道更深處疾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