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黃信身亡第三日。
“霹靂火”秦明已然頂盔貫甲,手提那桿狼牙棒,麵色依舊赤紅,眼中血絲未褪,一夜未得安眠。
他翻身上馬,徑直一夾馬腹,那匹雄健棗紅馬長嘶一聲,便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再次向著城外軍營方向狂飆而去!
沿途早起的小販、行人無不駭然避讓。
……
與此同時,桃花山下,另一番景象。
晨曦微露,薄霧尚未完全散盡。一陣“吱吱呀呀”的車輪轉動聲打破了山野的寂靜。
幾輛騾馬大車走在中間,車上擠擠挨挨坐著二十餘名神色惶恐的老人女子。
在李繼業帶領下。走小路往白虎山去。
承業領著那群小孩兒,走在最末端,拿樹枝處理著行跡。
……
同日下午,日頭西斜。
桃花山下,塵土飛揚。一支約兩百人的青州官兵,在秦明的親自率領下,殺氣騰騰地趕到了。
秦明根本無心聽取手下偏將的探路彙報,見山寨已在望,猛地一夾馬腹,單人獨騎,徑直朝著桃花山上猛衝而去!
身後官兵見狀,隻得呼喝著快步跟上。
然而,等待秦明的,隻有一片死寂的廢墟。
寨牆上濺落的暗紅血跡觸目驚心,地上還散落著未來得及完全清理的破碎兵刃和雜物。活人,卻是一個也無。
秦明策馬在空曠的寨中來回疾馳,狼牙棒重重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他胸中那股無處發泄的怒火如同被澆了一瓢油,燒得他雙目赤紅,幾欲噴出火來!
“賊撮鳥!無膽鼠輩!給爺爺滾出來!”他朝著空蕩蕩的山野發出震天怒吼,聲震山林,驚起遠處一群寒鴉。
片刻後,他怒氣沖沖地拔馬下山。
剛到山腳,一名負責勘察現場的偏將便抱著一物,臉上帶著凝重與一絲忐忑,快步迎了上來。
“統製!勘察已畢,山下官道及周邊,確有激烈廝殺痕跡,屍體雖被野獸啃噬或掩埋過,但數量與服飾判斷,應是我軍與山匪混雜。
車轍印、馬蹄印新舊疊加,頗為混亂,但大致走向與潰兵所言相符。
綜合來看……應是黃都監巡山時,發現“異常”,突然折返,與桃花山大隊匪徒遭遇,爆發衝突。”
偏將頓了頓,將懷中一物小心呈上,那是一顆用布草草包裹、已然開始腐爛發臭的頭顱,正是黃信。
“……據殘留痕跡推斷,黃都監可能……是遇上了那匪首周通親自帶隊。
無奈敵眾我寡,或遭分兵伏擊,以致……力戰殉國。”
秦明死死盯著那顆頭顱,握著狼牙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滿腔的怒罵在喉頭翻滾,看著弟子那淒慘的死狀,最終卻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他終究不是完全不明事理之人,黃信貪功寡謀的性子,他這做師父的豈能不知?隻是沒想到,代價竟如此慘重。
“唉……”秦明搖了搖頭,揮了揮手,聲音帶著幾分疲憊道。
“收斂他的屍骨……尋匠人縫上,好生帶回青州。所有陣亡將士,一併帶回。本統製……自會出錢,好生安葬。”
“是!”偏將領命。
秦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對另一名親信喝道。
“傳令下去,多派斥候,向桃花山四周村鎮、山道仔細探查!
打聽那夥匪徒逃往何處!尤其是那‘小霸王’周通!挖地三尺,也要給本統製找出來!
我秦明發誓,必親提狼牙棒,砸碎他的狗頭,祭奠我徒英靈!”
“得令!”
秦明調轉馬頭,正要率隊返回,剛行出不過百步,心中那股憋悶的邪火又猛地竄起!
他猛地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長嘶。回首惡狠狠地瞪著山頂,暴喝道。
“還有這賊窩子!給我燒了!燒個乾乾淨淨!片瓦不留!”
吼罷,不再回頭,縱馬疾馳而去,留下一路煙塵。
…少頃,黃昏降臨。
桃花山頂,驟然騰起數道粗大的火柱!官兵將能找到的引火之物盡數堆在殘留的木結構上,潑上火油,點燃了這把“泄憤之火”。
烈焰在冬日乾燥的空氣中瘋狂舔舐著一切可燃燒之物,火借風勢,越燒越旺,最終化為一片照亮半邊天穹的衝天火海!
滾滾濃煙直上雲霄,在漸暗的暮色中格外刺目,數十裡外清晰可見。
桃花山方圓數十裡的村落百姓,都被這駭人的景象驚呆了。
昨夜逃回村子的獵戶帶回的“山匪火併殺官遁逃”的訊息,本還將信將疑,此刻親眼目睹桃花山匪巢燃起如此滔天大火,再無懷疑!
桃花莊內,最富有的劉太公急匆匆將待字閨中的女兒拉進內院,臉上寫滿了驚懼,壓低聲音叮囑道。
“兒啊!最近外麵風向不對!切莫再想著去村外庵堂禮佛了!老實待在家中,一步不許踏出院門!”
他那生得頗為秀氣的女兒也被遠處的火光與村中流傳的恐怖訊息嚇得臉色煞白,連連點頭,聲音發顫道。
“爹爹放心,女兒省得。外麵又是殺官又是剿匪,兵荒馬亂,危險得緊,女兒定不會外出走動,平白惹禍。”
……
距離桃花山數十裡外,一條通往白虎山的偏僻小道上。
李繼業與李承業正立於一處高坡,並肩遙望著東方天際那抹即使在夜色中也無法完全掩蓋的暗紅火光。
李承業咂了咂嘴,臉上帶著幾分惋惜,嘆道。
“得,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山寨,還沒捂熱乎呢,這就成灰了。秦明這廝,火氣可真大。”
李繼業聞言沒有收回目光,依舊看著那片火光,平靜笑道。
“不,承業。你錯了。
恰恰是燒成這片灰燼,這桃花山……才真正開始,屬於我們。”
李承業一愣,撓了撓頭,沒太明白道。
“啊?大哥,這都燒成白地了,還怎麼屬於咱?”
李繼業收回目光,轉身,繼續沿著小道向前方的黑暗走去,聲音隨風傳來。
“不燒個乾乾淨淨,如何能為我起業之基?”
李承業似懂非懂,卻也不再糾結,快步跟上。
兄弟二人的身影,很快沒入白虎山方向的夜色之中。
……
晌午時分,黃信死後第六日。
青州府衙,後堂。
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知府慕容彥達端坐主位,眼皮微垂,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的案幾。
下首左右,分別站著麵容沉肅的馮通判和依舊虎著臉的秦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