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通判心中冷笑,麵上卻一派肅然,拱手道。
“卑職領命,這就去辦。”說罷,轉身退出了後堂。
看著馮通判離去的背影,慕容彥達臉色一變,臉上的“憂慮”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陰鬱與憤懣。
他猛地一揮袖,將案上文書掃落一地,低聲惡罵道。
“一群蠹蟲!廢物!仗著在地方根深蒂固,要麼瞧不起本府這‘幸進’出身,要麼抱成團,把持權柄,油鹽不進!
出瞭如此大事!自個兒把撫恤錢糧吃的溜肥馬壯,卻連一個子都不給本府分!
整得本府在這青州,名為一府之尊,實則處處掣肘,舉步維艱!
連個貼心使喚的人都找不出幾個!
黃信死了,竟然一個能回來報信的人都沒有!儘是些推諉扯皮的貨色!”
他豈是真的相信那些潰兵漏洞百出的說辭?
以他多年宦海沉浮、見慣伎倆的眼力,結合多方零碎資訊,早已將事情真相猜了個**不離十:
多半是那黃信巡山時,見有商旅馬隊油水豐厚,起了貪念,想黑吃黑撈一筆。
結果要麼是撞上了正主打劫的桃花山匪,要麼是桃花山匪聞訊而來想分杯羹,三方混戰。
黃信偷雞不成蝕把米,把命搭了進去!那些潰兵的說辭,不過是怕禍自身,故而推責罷了。
‘若非是如此,本府就把這頂烏紗摘下來,給聖上當蹴鞠踢!”’慕容彥達恨恨地想。
但他更恨的是,即便知道真相,眼下這局麵,他也很難按照真相去處置。
——沒有鐵證,軍方的秦明必然護短,地方胥吏如馮通判之流,也樂得看笑話甚至暗中使絆子。
他這“空降”知府,在青州的根基,實在太淺了!
……
府衙外,馮通判快步走出。
離了後堂,他臉上那副恭謹沉穩的表情立刻消失,朝著慕容彥達所在的方向,毫不掩飾地啐了一口,低聲罵道。
“呸!不過是個靠著妹子在宮裏得寵,走了狗屎運爬上來的幸進佞臣!
真當自己是什麼經世濟民的大才了?在青州地界,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軍政錢糧,人事刑名,哪一樣不是我們這些老人維持?
黃信死了活該,正好給秦明那莽夫添點堵!還想拿我們當槍使,去觸秦明的黴頭?做夢!”
罵歸罵,正事還得辦。
他腳步一轉,並未直接出府前往軍營,而是來到了府衙西側一處偏僻的籤押房。此地正是那幾名逃回兵卒被暫時看管之處。
馮通判推門而入,麵色陰沉如水。杜五幾人剛鬆了沒多久的氣,見這位實權通判親至,又嚇得跪倒在地。
“都給我滾起來!”馮通判低喝一聲,目光如刀子般刮過幾人,沉聲道。
“在知府麵前,你們可以裝傻充愣。在老夫這裏,再敢有半句虛言,仔細你們的皮!
給老夫一五一十,從實招來!黃信到底是怎麼死的?!”
杜五幾人知道這位馮通判手段厲害,與衙門裏上上下下關係盤根錯節,絕非那看似威嚴實則根基不穩的慕容知府可比。
當下不敢再隱瞞,你一言我一語,將黃信如何見馬起意。
副官如何慫恿、如何分兵追擊、如何反被那神秘煞星伏擊斬殺的過程,斷斷續續說了出來。
自然隱去了他們最後潰逃時的醜態,也實在說不清那煞星具體來歷。
馮通判聽得臉色鐵青,心中已大致有數。他強壓怒火,低聲斥罵道。
“蠢貨!眼皮子淺的東西!為了區區幾十匹馬,就把一州都監的性命和朝廷的顏麵都搭了進去!”
他恨不得立刻將這幾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兵痞處置了,但轉念一想,還需他們“統一口徑”。
馮通判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聽著,稍後老夫會讓人給你們一份新的口供。給老夫一字不差地背熟了!
就說——黃都監巡山至桃花山地界,發現大隊山匪正在劫掠商旅,殘害百姓。
黃都監見義勇為,毅然率眾出擊,與數倍於己的兇悍匪徒展開激戰,浴血搏殺,最終因寡不敵眾,力戰而亡!
其所部亦傷亡慘重,僅數人得脫!記住了嗎?!”
杜五幾人連忙點頭如啄米道。
“記住了!記住了!”
馮通判冷冷補充道:“還有,下次再有此類事情,必須先到老夫這裏稟報!
若再像今日這般,讓那知府先拿了話頭,鬧得滿城風雨……老夫要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是是是!小人明白!謝通判老爺指點!”幾人連連磕頭。
馮通判不再多言,冷哼一聲,拂袖轉身,這才真正朝著城外的軍營方向匆匆而去。
天色微亮中,他的身影很快融入青州城複雜幽深的街巷。
…
日落時分,殘陽如血。
“嘚嘚嘚……嘚嘚嘚嘚!!!”
急促如擂鼓的馬蹄聲,驟然撞破了城門關閉前的喧囂,沿著青州城寬闊的主街,由遠及近,狂飆而來!
沿途商販行人慌忙避讓,驚起一片低呼與塵土。
隻見一騎快馬,通體棗紅,馬背上馱著一員武將。
此人身高八尺開外,體格魁梧雄壯至極,頭戴朱紅漆笠,身穿絳紅團花戰袍,外罩獸麵吞頭連環鎧,腰繫一條金獸麵束帶。
一張臉膛因疾馳與激憤而漲得赤紅如火,濃眉倒豎,虎目圓睜!
他剛緊急從巡查之地趕回,甚至來不及換下征袍。馬匹喘著粗氣,口鼻噴吐白沫,一路未曾惜力。
“是秦統製!”
“秦爺回來了!這模樣……好大的火氣!”
“怕不是為黃都監的事……”
街邊簷下,眼尖的軍漢、老吏低聲議論,紛紛側目,旋即又趕忙低下頭,不敢與其對視。
馬蹄聲裹挾著驚人的煞氣與怒意,一路碾過青石長街,直撲府衙而去。
……
…
同一時刻。在百裡外的桃花山處。
後山坳的隱蔽窩棚前,李承業提著刀走了出來。
刀身上黏著的血跡尚未乾透,他隨手扯過一把枯草擦拭著刃口。
承業走到正在窩棚外空地上整理幾個包裹的李繼業身旁,點頭道。
“大哥,這處也清理乾淨了。問過了,有兩個是山下桃花村剛逃上來的獵戶,家裏遭了災,被官府胥吏逼得活不下去,。
投奔過來沒兩天,還沒來得及跟著這夥人乾傷天害理的勾當,就撞上咱們掃尾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按大哥你定的規矩,我把他倆頭髮都剃了,算是‘去匪標識’。”
李繼業聞言,手中動作未停,隻是微微頷首,表示知曉。他正將一些從各處搜刮來的金銀器皿堆在地上。
隻見他抬起右腳,運足力氣,朝著那些金銀物件,毫不吝惜地重重踩踏下去!
“哢嚓!咯吱!嘭!”
精緻的酒盞被踏扁,深深嵌入扭曲的金屬之中。他動作乾脆利落,不過片刻,一堆過於顯眼,不便攜帶的“奢侈品”。
便在他腳下,變成了一團團難以辨認原貌的金銀疙瘩。
“哦,對了,”承業語氣帶著點邀功的意味,補充道。
“跟之前路上‘放生’的另幾個倒黴蛋一樣,那套周通殺官逃去清風山,官府剿匪的說辭也散出去了。
估摸著用不了多久,這風聲就能順著這些人的嘴,也在山下各村鎮傳開。”
李繼業將這些踩扁的金銀疙瘩囫圇包起,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
他將這包袱繫緊,隨手提在手中,另一隻手提起旁邊另一個裝著銅錢和散碎銀兩的包袱。隨後徑直轉身道。
“回山寨,收拾一下,連夜出發,轉道白虎山。”
言罷,不再多看這桃花山一眼。
李承業咧嘴一笑,提起自己那份包裹和兵器,快步跟上。兄弟二人一前一後。
…山風漸起,穿過林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