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彥達端起茶盞,慢悠悠吹了吹浮沫,卻沒喝,抬眼看向馮通判,“和藹”道。
“我的馮通判啊……本府敢問一句,近日這青州城內,關於桃花山匪殺官遁逃。
甚至指明逃往清風山的種種流言蜚語,沸沸揚揚,攪得人心惶惶……這風,到底是打哪兒颳起來的呀?”
馮通判臉色微微一僵,垂下眼簾,拱手道。
“府尊明鑒,市井流言,捕風捉影,向來難尋根源。或有潰兵驚懼胡言,或有商旅以訛傳訛,亦未可知。”
慕容彥達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目光又轉向秦明,語氣依舊“輕柔”道。
“那……我的秦統製,依你之見,這滿城風雨,會不會是……你麾下那些‘忠勇’的將士們,嘴巴不夠嚴實,不小心‘漏’出去的呢?”
秦明本就因剿匪無功、反被流言所困而憋悶,聞言更是氣血上湧,臉色漲紅,粗聲粗氣道。
“府尊!此事卑職如何得知?!卑職前兩日馬不停蹄,往返於軍營與桃花山之間。
探查賊蹤,安撫軍心,何來閑暇去管市井之人嚼什麼舌根?!”
“探查賊蹤?”慕容彥達臉上的“和藹”瞬間消失,猛地將手中茶盞重重頓在案上,發出“砰”的一聲脆響!
他抓起案頭一疊明顯是收集來的坊間流言抄錄,劈頭蓋臉地朝著秦明擲去!
“那你倒是給本府探查出個結果來啊!賊呢?!匪首周通的頭顱何在?!”
紙張紛紛揚揚散落。秦明梗著脖子,臉色由紅轉青,硬邦邦地抱拳回道。
“卑職趕到桃花山時,賊巢已空,匪徒蹤跡全無,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慕容彥達站起身,指著秦明的鼻子,聲音尖利道。
“連滿青州城的販夫走卒、三歲孩童都在傳,那桃花山的周通,殺了黃信,怕官府報復,已經帶著人馬財物投奔清風山去了!”
他胸膛起伏,唾沫幾乎噴到秦明臉上喝道。
“你!堂堂青州兵馬統製!黃信更是你的親傳弟子!結果呢?連個賊人的準確去向,都比不過市井流言傳得快!
朝廷每年撥付那麼多糧餉,養著你們這些兵馬,是幹什麼吃的?!是養了一群光會吃飯、不會辦事的蛀蟲嗎?!”
“你……!”秦明氣得雙目圓睜,虯髯戟張,握著拳的手微微顫抖,幾乎要按捺不住胸中暴烈的火氣。
眼見氣氛劍拔弩張,馮通判終於“活”了過來,上前一步,擋在兩人之間。
又朝著慕容彥達深深一揖,語氣懇切地打起圓場道。
“府尊息怒!息怒啊!非是秦統製不用心剿匪,實是那桃花山匪狡詐兇殘,行事果決。
黃都監不幸殉國,現場混亂,死傷狼藉。想必是往來商旅、山中獵戶見之恐懼,以訛傳訛,這才衍生出諸多流言。
秦統製也是心繫剿匪,急於追索賊蹤,一時未及詳查流言源頭,還望府尊體諒。”
慕容彥達冷哼一聲,重新坐下,盯著馮通判,陰陽怪氣道。
“哦?好一個‘以訛傳訛’!馮通判倒是會替他開脫。
那本府再問秦統製,依這‘流言’所說,那周通可是投了清風山。秦統製,此事屬實否?你可有查證?”
“這……卑職尚在……”秦明臉色鐵青,語塞。
馮通判連忙又介麵道:“府尊容稟!此事還在詳查之中。
那桃花山、白虎山、二龍山,三山環繞清風山,地勢複雜,賊蹤飄忽。
況且,清風山下便是清風寨,有劉高、花榮兩位知寨鎮守。
如今黃都監新喪,秦統製獨力支撐青州防務,責任重大,豈能長久遠離府尊左右,深入險地窮追?
萬一賊人使的是調虎離山之計……”
慕容彥達眼睛微微一眯,聽出了馮通判的弦外之音,順勢問道。
“哦?馮通判這話,是覺得那清風寨的劉高、花榮兩位知寨,不足以替本府鎮住清風山方向的匪患?
還是說……他們與匪類,有什麼勾連不成?”
馮通判連忙擺手,臉上堆起諂笑道。
“哎喲,府尊言重了!卑職豈敢妄議同僚?不過是提醒府尊,眼下局勢微妙。
那桃花山匪既然敢殺官,且流言直指其與清風山合流……若此事為真,二匪並一,勢力陡增。
下一步,他們恐怕就不僅僅滿足於劫掠商旅了……”他故意停頓,留下意味深長的空白。
慕容彥達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當然明白馮通判未盡的暗示——殺官之後,下一步往往就是……扯旗造反!
若真讓清風山成了氣候,鬧出大亂子,莫說他這知府的烏紗帽,就是項上人頭恐怕都難保!
上麵怪罪下來,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他這個主官!
馮通判察言觀色,知道火候已到,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
“府尊,若真到了那一步,上麵怪罪下來,丟官罷職都是輕的……
你我可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這青州地界出了大亂子,誰也別想獨善其身啊。”
慕容彥達蠟黃的臉上肌肉抽搐了幾下,心中飛快權衡利弊。
他知道馮通判這話半是威脅半是提醒,但也道出了實情。眼下剿匪維穩纔是第一要務,內部齟齬必須暫時放下。
他強行擠出一絲“和藹”的笑容,看向依舊怒氣未平的秦明,放緩了語氣道。
“秦統製,本官方纔也是一時情急,憂心百姓安危,言語若有衝撞,還望海涵。
如今流言四起,百姓惶惶,剿匪安民,迫在眉睫。
你……還是要抓緊些,務必查明賊蹤,儘快拿出一個剿匪的章程來,以安民心纔是。”
秦明見他態度轉變,雖心中仍舊憋悶,但也知道事關重大,抱拳沉聲道。
“卑職明白!定當竭盡全力,剿滅匪類,以報黃信之仇,安青州百姓之心!”
說罷,也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甲葉鏗鏘作響。
馮通判也朝著慕容彥達拱手告罪,隨後退出了後堂。
待兩人腳步聲遠去,慕容彥達臉上的“和藹”瞬間消失無蹤,抓起案上另一隻茶碗,又狠狠砸在地上!
“混賬東西!分贓撈好處的時候沒見想著本府!出了事,捅了簍子,黑鍋全要本府來背!一群蠹蟲!廢物!”
他低聲咆哮,氣得渾身發抖。在這青州地界,他這個靠裙帶關係上位的知府,當真是舉步維艱,處處受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