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裡之外的青州城內。
與桃花山的平靜截然相反,青州府衙內。
剛至卯時,卻已是燈火通明,人影幢幢,氣氛壓抑中透著忙碌。知府後堂更是恍如白晝。
主位之上,端坐一人,身穿緋色常服,腰繫銀帶,正是青州知府慕容彥達。
他年約四旬,身材已見臃腫,麵色在燭火下顯得蠟黃,眼袋浮腫。
此刻正用幾根保養得宜的手指,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滿臉不耐與煩躁。
下首跪著幾人,正是白日裏從桃花山下僥倖逃回的潰兵,為首者正是那夥伕杜五。
幾人衣衫不整,麵帶汙垢與驚惶,在知府怒火下瑟瑟發抖。
杜五磕磕巴巴,總算將那份幾經同夥“統一”卻又彼此矛盾的說辭複述完畢。
末了伏低身子,額頭觸地,顫聲道。
“……事情……事情大抵便是如此。小人愚鈍,當時場麵實在太亂,官軍與匪徒混戰成一團,實在是……看不太真切。”
慕容彥達端起手邊參茶,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垂著眼皮,目光在杜五幾人身上掃過,忽地輕笑一聲道。
“哦?也就是說,是你們黃都監帶著你們巡山,好巧不巧,就‘偶遇’了桃花山大隊匪徒。
然後呢,匪徒囂張,兩邊一言不合,匪徒便主動攻擊官軍。
你們黃都監英勇奮戰,奈何賊眾勢大,最終……不敵,被那山匪頭子,叫什麼‘小霸王’周通的,給殺了?本府理解得可對?”
杜五聽著知府這慢悠悠的重複總結,頓時背上冷汗涔涔,隻能硬著頭皮道。
“是……是的,府尊明鑒!”
“嗬……”慕容彥達放下茶盞,臉上笑容更盛。他輕輕拍了拍手。
堂外立刻傳來腳步聲,又有五六名同樣狼狽的軍漢被衙役推搡著押了進來,跪成一排。
杜五偷眼一瞧,心中頓時“咯噔”一下——這幾人,正是逃散時走的不同路徑的其他潰兵!
慕容彥達好整以暇地指著其中一人,對杜五笑道。
“他告訴本府,是那桃花山匪不知從何處弄來大批駿馬,正押運回山。
黃都監慧眼如炬,一眼看出此乃資敵壯大之舉,恐山匪得馬後更難遏製,故而顧不得人疲馬倦,毅然率眾主動強攻。
不料山中匪徒早有埋伏,援兵四齣。黃都監雖奮力血戰,終因寡不敵眾,力竭而亡。是為國捐軀,壯烈得很。”
他又指向另一人,笑意微冷道。
“可這位卻說,是那山匪正在劫掠一夥販馬商旅,黃都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率軍衝擊匪徒,解救商旅。
混戰之中,不幸為流矢所中,英勇殉職。啊,對了,那商旅似乎也全數罹難了,真是可惜。”
他每說一種“版本”,杜五等人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這些說辭,都是他們各自逃迴路上,在如相熟的衙役那裏編造的,哪裏又來得及統一!
慕容彥達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最後化作一片怒意,他猛地提高聲調,近乎咬牙切齒道。
“你們每一個人,說出的‘親眼所見’都不重樣!叫本府如何採信?!嗯?!”
杜五渾身一顫,幾乎癱軟,帶著哭腔道。
“府尊!府尊息怒!小人……小人隻是個隨軍的夥伕啊!平日裏隻管埋鍋造飯。
這……這驟然遇襲,刀光劍影,殺聲震天,小人魂都嚇飛了半截,隻顧著逃命,哪裏……哪裏看得真切啊!
實在是愚鈍,愚鈍啊!”
其餘幾人也連忙磕頭附和道。
“是啊府尊!太亂了!看不清啊!”
“小人嚇懵了!”
慕容彥達看著堂下這群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的潰兵,眼中鄙夷與厭煩之色更濃。
他長嘆一聲,極其疲倦般向後靠進椅背,揮了揮手,語氣充滿了不耐道。
“也是。就憑你們這幾個連口供都串不齊整,便隻顧各自逃命的貨色,本府又能指望從你們嘴裏掏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此言一出,堂下眾人如蒙大赦,連忙道。
“府尊高明!”
“府尊體恤!”
“行了!”慕容彥達猛地一拂袖,打斷他們的諂媚,喝道。
“都監死了,副官死了,軍頭也死了個乾淨!倒給本府留了一地的糊塗賬!滾出去!”
幾人連滾爬爬,逃也似的退出了後堂。
一直侍立在側、默然不語的馮通判,此刻方纔抬起眼皮。
他年約五旬,麵容清瘦,三縷長須,眼神精明內斂,是青州官場真正的“地頭蛇”之一。
堂內隻剩下慕容彥達粗重的喘息聲。良久,慕容彥達猛地一把抓起案幾上的青瓷茶碗,狠狠摜在地上!
“嘩啦——!”
瓷片四濺,參茶潑灑一地。
“廢物!統統都是廢物!”慕容彥達終於爆發,指著門外方向怒罵道。
“黃信這個廢物!號稱‘鎮三山’!結果呢?跟個區區桃花山的土匪一碰,就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連個像樣的戰果都沒有!還有臉叫什麼‘鎮三山’?!我看是‘被三山鎮’!”
他胸膛劇烈起伏,蠟黃的臉漲得通紅道:“還有那群潰兵!更是廢物中的廢物!連個統一的口徑都編不圓!
丟盡了朝廷的臉麵!此事,老夫定要上奏朝廷,重重參他黃信一本!
玩忽職守,輕敵冒進,損兵折將,有辱國體!”
馮通判眼皮跳了跳,知道不能再裝泥塑木雕了。
他輕咳一聲,上前半步,拱手緩聲道。
“府尊息怒。黃都監固然……有輕敵冒進之嫌,可他終究是與匪作戰,力戰身死。
若以‘玩忽職守’、‘輕敵冒進’論處,恐怕……兵部與樞密院那邊,未必肯輕易勾決。
況且陣亡將士,按例當有撫恤,若罪名坐實,這撫恤……”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很清楚:黃信是戰死,不是瀆職逃跑。貿然上奏嚴參,不僅容易得罪兵部、樞密院。
還可能被反咬一口“苛待陣亡將士”、“打擊士氣”,而且陣亡撫恤的銀子也可能因此泡湯或減少,這會得罪更多人……比如自己。
慕容彥達聞言,怒氣稍斂,但臉色更加難看。
他並非不知其中利害,隻是這口惡氣實在難以下嚥。他瞪著馮通判道。
“那依馮通判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置?難道就任由這糊塗賬掛著?
黃信可是咱青州統製,霹靂火秦明,秦統製的高徒!”
他特意在“高徒”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馮通判心中暗罵一聲“蠢貨現在纔想起來”,麵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恭謹道。
“府尊提醒的是。既然如此,不如……由卑職先行前往軍營,將黃都監不幸陣亡的訊息,通報秦統製。
並轉達府尊的關切與憂慮——賊人勢大至此,竟能陣斬我都監,實令府尊寢食難安,深為青州防務憂慮。
且看秦統製……如何說法。”
他把此話是提醒慕容彥達:你是上官,是文官領袖,應該表現出對局勢的擔憂,而不是急吼吼地追責。
慕容彥達能坐到這個位置,自然不是真蠢,隻是被突如其來的糟心事氣昏了頭。
此刻被馮通判一點,立刻反應過來。他深吸幾口氣,壓下怒火。
臉色變幻幾下,終於擠出一絲勉強的“憂慮”神色,點頭道。
“馮通判所言甚是。是本府……憂心過甚,失了方寸。
那就勞煩通判,速去軍營,告知秦統製此事。
並轉達本府的意思:賊寇凶頑,竟害我都監,本府心實難安。
請秦統製儘快拿個剿匪的章程出來,以安民心,以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