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山,冬日。
朔風如刀,刮過魯中山地。
眼前這座桃花山,因傳說春日山坳野桃盛開而得名。
可值此隆冬,卻隻見嶙峋怪石裸露,枯草倒伏,一片蕭瑟肅殺。
山勢不算極高,卻頗為險峻,向陽一麵尚有緩坡,背陰處則多是陡壁懸崖。
疤臉兒騎在馬上,緊了緊衣領,眯眼打量著桃花山的地形,打趣道。
“李爺,本想著咱是那釣魚的香餌,要釣的是桃花山上那窩貪嘴的肥魚。
嘿,誰成想,魚還沒見影兒,倒先招來一群聞著腥味的惡兵。”
他啐了一口寒風捲起的塵土,繼續道:“剛纔打照麵時,那副官的眼珠子,嘖嘖,恨不得把咱這馬群生吞活剝咯!
走南闖以來,見財起意想黑吃黑的官軍不是沒有,可像這般幾十號人成建製的都監隊伍。
也敢把念頭動到明麵上……還真是頭一遭碰見。
說實話,李爺,我這心裏頭,還真有點兒……發毛。”
畢竟,與散兵遊勇不同,成建製的官軍一旦撕下臉皮,其組織性和帶來的後續麻煩,遠超尋常賊寇。
“是啊。”李繼業淡淡應了一聲,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
但那簡短二字中蘊含的……惋惜。卻讓疤臉兒心頭一跳。
——‘這位爺,殺伐果決,心誌如鐵,什麼都好,就是這遇強愈烈的殺性……委實是太大了些!’
他連忙岔開話題,手指點向桃花山險要處笑道。
“李爺您瞧,這桃花山的地勢倒也險峻。
依小的看,正麵能上去的大路恐怕就這一條,易守難攻,難怪能成了氣候。
果然是做沒本錢買賣的好窩子。”
孰料,李繼業並未接話,反而突然輕輕一勒韁繩。
赤炭火龍駒通靈般立刻放緩了步子。李繼業緩緩轉過頭,目光如電,射向來時官道的方向。
在他那因獵殺天罡地煞得來的感知中,方纔已漸漸遠離,近乎達到感知邊界的那道氣息,竟突兀地停了!
李繼業嘴角輕輕向上一勾——‘哦?去而復返……事情,倒變得有趣起來了。’
“李爺,怎麼了?”疤臉兒見狀心中一凜,連忙勒馬急問。
他深知這位主子的感知能耐神異非凡,遠超常人五感,往往能先知先覺。
兩人一停,整個馬隊也隨之駐足。李四兒與李承業立刻從隊尾驅馬趕上前來,
“有些不對。”李繼業抬手,示意他們噤聲。
他微微闔目,凝神感應。
終於在他的期待中,那後方錯開的“天罡地煞”又開始以更快的速度折返,朝著他們這個方向疾奔而來!
立時李繼業睜開雙眼,翻身下馬,單膝跪地,一手撐地,伏地聽聲!
承業與四兒對視一眼,默契地同時下馬。
承業仔細檢查著手中長槍樸刀各榫卯是否牢固,又從馬鞍旁的褡褳裡取出兩件保養得當的皮質背心式短甲。
他遞了一件給四兒,兩人沉默而迅速地互相幫忙繫緊搭扣。
疤臉兒則依舊騎在馬上,一雙眼睛飛快地掃視著周圍地形。
此地前有山匪巢穴,後路若被堵截,便是標準的“夾擊之地”。若那隊官兵去而復返且心懷歹意,這一仗可不好打。
良久,李繼業撐地的手掌猛地一按,身形倏然彈起。
他先是再次回望了一眼桃花山方向——山上的“天罡地煞”氣息依舊未有異動。
隨即,李繼業轉過頭看向圍攏過來的三名兄弟,嘴角那抹笑意擴大了些,語氣甚至帶著點戲謔道。
“看來,我們有麻煩了。”
——本想暫且留你一命,沒想到你非要送頸於刀!
黃信啊黃信,是你自尋死路!
承業聞言,非但無懼,反而咧嘴一笑,順手將檢查好的長槍挽了個槍花,渾不在意道。
“大哥說的哪裏話?咱們這一路,什麼時候缺過‘麻煩’?!”
李四兒沒說話,隻是默默將一柄磨得鋥亮的解腕尖刀插回靴筒,握緊了手中的樸刀。
李繼業拍了拍手上的塵土,隨即思忖道。
“聽動靜,是那隊官兵無疑。馬蹄雜遝,步卒急促,去時緩,歸時疾……
料想他們也不是忽然良心發現,覺得我們途徑匪窩危險,特意折返回來護送的。”
疤臉兒在馬上嘆了口氣,語氣複雜道:“這財帛動人心,寶馬更是勾魂奪魄。
李爺您這一路上撒出去的‘餌’,釣上來的可都是人心。”
李繼業與承業、四兒聞言,皆是一笑,隻是笑容裡毫無暖意。
笑聲未落,李繼業麵色一肅,眼中戾氣凝聚,沉聲道。
“聽其動靜,佇列已散,蹄音亦然分了先後。那黃信能為都監,多少是個知兵之人。
我料他兵分兩路,必是見我氣雄!”
說話間,他單手一扯活釦,將那身頗為顯眼的虎皮裘衣脫下,拋給承業道。
“承業,等會兒你穿上,扮作是我。
不論他是前誘後伏,還是側翼偷襲,其核心目標必是我。
我便反其道而行——他若自身頭前為‘誘’,我便先掃其埋伏之‘尾’,再與你們前後夾擊!
他若親率主力為‘尾’,我自單槍匹馬直搗黃龍,一戰擒王!”
李繼業頓了頓,看向承業和四兒。漠然不語。
——他自知道黃信在何方。可不代表承業二人風險就低了。那可是訓練過的官兵,帶隊的必然是那副官。
四兒嘴唇微動。承業卻搶在前頭,拍了拍胸脯,罕見的鄭重道。
“大哥不用說,我明白。放心,咱雖然平時莽了些,那是你們都在,我不用動那腦子。”
他咧嘴一笑,得意:“我可一點都不笨!知道打不過就跑,絕不會傻乎乎地硬拚的!”
李繼業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轉而指著馬群道。
“他們要的無非是這些馬。萬一我未能及時回返,而你們形勢危急。
不必死守,直接驅散馬群,製造混亂,各自尋隙突圍!
馬,不重要,隨時可以再有。”
承業和四兒相視一笑,用力點頭,卻沒有接這話茬。
在他們心中,自然知道馬在大哥心中不重要。
…可不代表,在他們心中這匹馬不重要——不論大哥是何誌向,都定然離不開這群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