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軍隊伍中,黃信看似目不斜視,實則全身肌肉緊繃,雙耳極力捕捉著身後的動靜。
直到那沉悶而漸行漸遠的馬蹄聲徹底被風聲掩蓋,他懸在嗓子眼的那顆心,才緩緩落回實處。
一直緊握著喪門劍劍柄,也終於鬆開了些許力道。
‘剛剛與那人對視之後,總有種虎臥視羊之感。’
身側的副官卻依舊頻頻回頭,目光死死黏在那遠去的馬群煙塵上,臉上滿是戀戀不捨與痛惜。
副官咂了咂嘴,終究忍不住,又湊近黃信幾分。
黃信察覺到他的舉動,眉頭一皺,不等他開口,便先沉聲警告道。
“方纔那人,氣度非凡,絕非等閑。那一身完整虎皮裘衣,價值不菲,非豪富之家不能有。
他敢僅以四人押送如此多駿馬,行走於這三山匪患之地,豈能沒有倚仗?你莫要再起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徒惹禍端!”
副官被說中心思,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眼中貪婪之色未減,反而轉了轉,默默跟著隊伍前行。
行出約莫一裡多地,曠野寒風更勁。
副官忽然極其刻意地哀嘆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馬背上的黃信聽得清清楚楚。
黃信心中煩悶,知他故意作態,懶得搭理。
副官卻渾不在意黃信的冷淡,自顧自地又“好奇”問道。
“黃都監,您見多識廣。方纔那人胯下那匹寶馬,端的是神駿無比!
小的眼拙,隻在戲文裡聽說過‘赤兔’,這匹……莫非也是那種神駒?
叫什麼名頭?以後跟弟兄們喝酒吹牛,也好說道說道,免得被人問起,連馬名都說不出了,平白惹人笑話。”
黃信聞言,瞥了他一眼,知道這廝是拐著彎提醒自己那匹馬的價值。
他心中那點被強行壓下的灼熱,又被這話語勾起了火星。隨即吸了口冷氣,盡量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此馬頭至尾,長近丈。蹄至脊,高八尺有餘。嘶喊咆哮,有騰空入海之狀。
毛色赤紅如炭火流焰……若我所料不差,當是北地傳聞中的異種,名為‘赤炭火龍駒’。”
他每說一句,副官的眼睛就更亮一分,周圍豎著耳朵聽的軍漢們,呼吸也更粗重一分。
副官臉上堆起笑容,策馬與黃信幾乎並轡,伸著脖子,語氣“天真”地追問道。
“都監覺得,這馬……如何?”
黃信硬邦邦回道:“自然是萬中無一,可遇不可求的真正的千裡馬,戰場上的無價之寶!”
“那……依都監看,何人……才配乘騎如此神駒呢?”副官“好奇”問道。
黃信心頭一跳,知道這是陷阱,乾脆堵死話頭道。
“此馬甚好,但非我所能覬覦。至於誰人配騎……自有其緣法,有德者居之吧!”
副官碰了個軟釘子,臉色僵了僵,訕訕地把頭縮了回去。
兩匹馬又並行了一段,隻有單調的馬蹄聲和風聲作伴。
約莫百步之後,副官又輕聲開口,像淬了毒的針,輕輕刺向黃信最在意的地方道。
“是啊……有德者居之。都監說得在理。”
副官頓了頓,彷彿隨口一提道。
“就是不知道……咱們青州軍司的頂頭上峰,慕容彥達知府麾下的頭號大將,兵馬統製秦明。
秦都統他老人家……算不算是這‘有德之人’呢?”
黃信猛地轉過頭,目光如電,死死盯住副官喝道。
“你此言何意?!”
副官卻不看他,目視前方被寒風吹得起伏不定的枯草,臉上掛著一種混不在意的淡笑道。
“哈哈哈,沒什麼。就是巡山寂寞,隨便聊聊罷了。
對了,都監,您是秦都統的高徒,關係非比尋常。可知秦都統日常巡營閱兵,騎乘的……是哪一匹座駕啊?”
黃信握著韁繩的手驟然繃緊。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寒風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
隊伍卻猶如令行禁止般陡然一停,皆目光灼灼的看向黃信。
——副官的話,他們豈能未聞?那馬強筋壯,他們豈能不見!
良久,死寂般的沉默被黃信一聲沉重的吐息打破。
“籲——!”
副官呼吸一促,心臟狂跳,卻強自鎮定,隻是目光灼灼地看著黃信。
黃信側過臉,目光複雜地看向副官,臉上掙紮之色一閃而過,終於“遲疑”著低聲道。
“那人……觀其氣度,絕非易與之輩。貿然動手,恐有折損。”
副官眼中精光一閃,知道黃信心防已鬆,立刻趁熱打鐵,聲音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道。
“都監!他就算渾身是鐵,又能打幾顆釘?不過區區四人!
我們這裏有五十來個兄弟,都是刀頭舔過血的!一擁而上,亂刀也砍死他了!
雙拳難敵四手,猛虎也怕群狼!”
黃信眉頭緊鎖,又道:“觀其行止穿戴,恐怕有些來歷,非是尋常商賈……”
副官冷笑一聲,截口道:“都監!這裏是三山圍繞的險地,桃花山就在眼前!
他單人眾馬,行經此處,被‘肆虐的桃花山匪寇’盯上,殺人掠貨,豈不是合情合理?
到時候屍骨無存,馬匹散落……又能怪得了……”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四周屏息傾聽的軍漢們,緩緩吐出最後兩個字道。
“……誰呢?”
這兩個字,如同開啟魔盒的鑰匙。眾軍漢的眼中,都被**裸的慾望取代。
黃信喉結滾動,帶著最後一絲“猶豫”道。
“那……“取”了馬之後……”
副官立刻介麵,聲音又快又急,早已打好腹稿道。
“自然是都監您路遇賊匪劫掠商隊,毅然率眾出擊,英勇擊潰匪徒!
無奈賊眾兇悍,那商隊首領不幸罹難……我們隻奮力搶回部分馬匹,
其中或許有那麼十匹八匹還算神駿?其餘的大約是被匪徒趁亂驅散,或死於混戰了吧?”
他使了個眼色。旁邊幾個平日與他親近的軍漢立刻出聲附和道。
“對對對!咱們就看見一群馬,亂糟糟的,哪分得清什麼赤炭火龍?”
“匪徒凶得很,咱們能救下這些已是不易!”
“那商隊的人?沒看清,亂軍中好像都……”
黃信閉眼聽著這些七嘴八舌、瞬間編織完備的“劇情”。
他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決斷,甚至帶著狠厲。是掃視全軍,威嚴中卻透著寒意道。
“掉頭!速往桃花山方向!
前隊變後隊,斥候先行,拉開半裡距離,綴上那夥馬幫!”
“記住!”黃信一字一頓,目光掃過眾人道。
“桃花山前,聽我號令。先以‘盤查’之名近身,趁其不備,驟然發難!
直取為首那裘衣青年!務必一擊致命!
若其武藝高強,一時難下,便佯裝不敵,向後敗退,誘其追擊。
我自率主力於道旁設伏,截殺之!”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道:“事成之後,不必急於回城。
分出部分人馬,大張旗鼓去桃花山前叫陣挑釁,誘些匪寇下山。
屆時……戰場混亂,‘匪徒’與‘商隊遺骸’混在一處,由得桃花山的屍體和咱們的刀箭……”
副官臉上露出心領神會的獰笑,拱手介麵,聲音帶著諂媚與興奮道。
“便是死無對證,黃泥落褲襠!都監此計,思慮周全,天衣無縫!
高明!實在高明!”
“嗬!”黃信不再多言,猛地一夾馬腹。黃驃馬吃痛,撒開四蹄,朝著來路狂奔而去。
四十餘名官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眼中閃著貪婪與凶光,再無半點巡防官兵的模樣,亂鬨哄地調轉方向!
官道之上,寒風呼嘯,捲起更大的煙塵,掩去了這一支“官軍”迅速蛻變為“匪類”的猙獰軌跡。
唯有冬日,殘陽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