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繼業等人打量對方的同時,黃信心中亦是驚疑不定。
他奉命巡視青州周邊,彈壓地麵,尤其要震懾桃花山、二龍山、清風山這三處賊巢。
此刻正行經桃花山地界,驟然見到道旁聚集著如此龐大的一群駿馬,馬上心下便是一緊。
“鎮三山”的名號聽著威風,實則他自己清楚,這三山賊寇勢大,他這兵馬都監當得並不輕鬆,時常要提防賊人下山劫掠,乃至伏擊官軍。
更何況他身為武將,一眼便看出這群馬匹絕非尋常駑馬,其中大半都是筋骨強健、能負甲馳騁的戰馬胚子!
尤其那十幾匹格外高大神駿的北地良駒,更是讓他眼熱心跳。
再看馬群旁僅有四人,兩長兩少,皆作遠行客商打扮。
但這人數與馬匹數量的巨大反差。以及那四人,尤其是為首那裘衣青年顧盼間沉靜如淵的氣度,都讓他心頭警鈴微作。
“籲——”黃信勒住戰馬,抬手示意隊伍暫停。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李繼業四人,最終落在明顯是為首之人的李繼業身上,沉聲喝道。
“爾等何人?攜帶這許多馬匹,在此作甚?”
疤臉兒見狀,立刻堆起慣常的市儈笑容,催馬上前幾步,在馬上拱手道。
“這位軍爺請了!我等是遠遊的客商,欲往青州城方向去。
這是我們的路引、公憑,請軍爺查驗。”說著,從懷中取出早已備好的文書,雙手遞上。
黃信身後一名副官模樣的騎手上前,接過文書,仔細翻看。
片刻,他臉上露出一絲驚訝,轉頭對黃信低聲道。
“都監,路引無誤,是……華州簽發的。”
“華州?”黃信聞言一愣,重新打量李繼業等人,眉頭皺得更緊道。
“千裡迢迢,從關中到山東?你們這生意,做得可真夠遠。”
疤臉兒笑容不變,應對自如道:“軍爺明鑒,人情往來,貨物周轉。
無非是南貨北調,東珠西送。混口飯吃,路程遠些也是沒法子。”
黃信將路引交給副官,臉色稍緩,擺了擺手道。
“既是正經行商,便速速過去吧。”
他頓了頓,出於職責,還是提醒了一句道。
“我乃青州兵馬都監黃信,此地已近桃花山地界,強人出沒頻繁。你們人少馬多,極易惹眼,路上需多加小心,儘快通過為妙。”
“多謝軍爺提點!”疤臉兒連連稱謝,接過路引,拔馬退回李繼業身邊。
那副官將路引遞還時,目光卻忍不住在那龐大的馬群上又掃了幾眼。
他策馬湊到黃信身旁,壓低聲音,語氣帶著難以抑製的誘惑道。
“都監……您瞧,這可都是上好的腳力啊!不下五十匹!
就他們這區區四人,護著如此多的財貨……行走在這匪患猖獗之地,豈不是肥羊入了狼口?”
黃信聞言,眉頭猛地一跳,目光再次投向那些膘肥體壯的駿馬,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副官察言觀色,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煽動道。
“與其讓這些好馬白白便宜了山上的賊寇,助長其氣焰,禍害更多百姓……不如,咱們‘暫借’過來?
充實軍馬,增強實力,也好更有效地‘鎮守地方,護境安民’啊!
都監,這可都是為了公事,為了青州百姓著想!”
黃信心中劇震,一股強烈的佔有欲混合著“為民除害”的冠冕堂皇理由,瞬間衝上腦門。
他盯著馬群,眼神閃爍不定,握著喪門劍的手緊了又鬆。
真是一筆橫財!若得了這些馬,我青州兵馬的實力必能大漲,剿匪安民更有把握,“鎮三山”的名號纔算實至名歸!
副官見他意動,正要趁熱打鐵,再進讒言。
“嗯——!!!”
黃信猛地一甩頭,將腦中那誘人的魔念甩了出去。他臉色一沉,對副官低聲嗬斥道。
“荒唐!我黃信身為朝廷命官,青州兵馬都監,職責乃是保境安民,剿匪除害!
豈能自墮身份,行那截道強搶、與匪類無異之事?此話休要再提!”
副官碰了一鼻子灰,臉上笑容僵住,訕訕退後,心中卻暗罵道。
“裝什麼清高!平日剋扣軍餉、吃空額的時候,可沒見你這般正氣凜然!”
隨即副官告饒,暗諷笑道:“屬下這不是想讓都監,這“鎮三山”的名號,實至…名歸嘛~”
黃信聞言一怒,卻不再理會副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份灼熱與惋惜,揮手示意隊伍繼續前進。
兩撥人馬,一在道中,一在道旁,緩緩交錯。
官軍隊伍中的步卒們,目光也忍不住被道旁那龐大的馬群吸引。
尤其是那些神駿非凡的北地高頭大馬,引得他們陣陣低聲驚嘆羨慕。
馬匹在古代便是重要戰略資源,更是這群軍漢們夢寐以求的依仗。
黃信目不斜視,努力保持著都監的威嚴,策馬前行。
然而,就在他的坐騎與李繼業那匹赤炭火龍駒即將錯身而過的剎那——
他的眼角餘光,猛地被一團燃燒的炭火般的赤紅身影牢牢攫住!
那匹馬!
通體赤紅,無半根雜毛,如同一團流動的烈焰!
頭至尾,長一丈。蹄至脊,高八尺!
立在自家的黃驃馬旁,直如鶴立雞群,神龍比之於凡馬!
黃信隻覺得呼吸一窒,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號稱“鎮三山”,自詡見過不少好馬,可何曾見過如此神駒?!
方纔隔著馬群未曾細看,此刻近在咫尺,那馬匹雄健絕倫的體態、顧盼生威的神采!
幾乎瞬間點燃了,他心中所有身為武將的渴望與佔有欲!
什麼朝廷法度,什麼官體威嚴,什麼“與匪無異”……在這匹從神話中走出的赤炭火龍駒麵前,統統變得蒼白無力!
他握著韁繩的手,猛然攥緊。
胯下的黃驃馬似乎也感應到主人心緒的劇烈波動,不安地打了個響鼻。
道旁,李繼業似有所覺,微微側首,平靜的虎目與黃信那雙驟然變得熾熱的眼睛,隔空對上了一瞬。
寒風卷過官道,枯草低伏。
黃信頓時眼睛一眯,視線錯了開來——此人氣雄勢威,不是輕“予”人物!
頓時他輕踢馬腹,“目不轉睛”的錯馬而過。
寶馬固然動人,但“百姓”的安危更重要,還是莫要起了爭端的好!
…
承業幾人沉默地看著這隊青州官兵從眼前緩緩經過。
而李繼業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鎮三山”黃信的背影上。
‘黃信……’李繼業心中念頭轉動,對此人的評斷有些複雜。
倒不是說黃信心思多麼深沉難測,恰恰相反,在水滸那諸多被“逼上梁山”的好漢裡。
黃信的“從賊”之路,也是顯得格外突兀乃至兒戲,讓人摸不清他心底那桿秤,到底是怎麼歪的。
他師父是青州兵馬統製“霹靂火”秦明,那是真正的朝廷高階武官,一方軍事主官。
秦明中計兵敗被俘,又被宋江、花榮設計害得家破人亡,走投無路,這才被迫落草。
花榮是因與清風寨正知寨劉高不和,兼與宋江交厚,遭陷害而反。
唯獨這黃信……
他身為青州兵馬都監,正經的從八品或正九品武職,掌管一部廂軍,實權在握。
先計擒宋江、智捕花榮時,何等精明幹練,一副忠於職守的軍官模樣。
可轉頭秦明孤身回來勸降,一未挾大軍圍困,二未將他戰敗俘獲。
僅僅是師徒名分加上一番“如今朝廷不明,奸臣當道,不如同去梁山泊避難,等待招安”的說辭……
他就真把都監的官印一扔,前程不要了,跟著師父上了山!
更令人費解的是,上了梁山後,他征戰四方,征遼、討方臘,場場不落,也算兢兢業業。
可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青州!
此人到底圖什麼?就隻是師徒情分?
李繼業看不透。或許此人自己,也未曾真正想透過,隻是被命運和人情推著,懵懂地走上了一條迥異於初衷的路。
念及此,李繼業虎目中的探究之色漸漸收斂。
‘到底還是披著官皮的人物。’他心中權衡後一嘆。
‘此刻若動手殺之,弊大於利。其一,對方有四十餘人,雖非精銳,但結陣而戰,我等四人縱有詞條之利,想要全殲而不走脫一人,難如登天。
一旦走漏風聲,我這“華州客商”的身份在青州地界便立不住腳,後續諸多謀劃必受掣肘。
其二,此人眼下畢竟在巡界安民,未主動加害。
我若隻因對方多看了幾眼馬匹,便暴起殺人,與賊寇又有何異?’
心中既定,李繼業不再猶豫,輕輕一抖韁繩。赤炭火龍駒會意,嘶鳴一聲,邁開四蹄,率先而去。
馬群緊隨其後。蹄聲隆隆,聲勢頗壯,盪起一片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