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三騎身影化作官道盡頭幾個模糊的小點,最終消失在山道拐角,秀娘一直緊繃的肩膀才倏然垮塌下來。
大顆大顆的淚珠,終於奪眶而出,順著凍得微紅的臉頰滾落。
起初無聲,很快便化為壓抑不住的、淒淒切切的抽泣。
李清照心中一酸,俯身將這小小人兒緊緊摟入懷中,用溫暖的披風裹住她。
秀孃的臉埋在她胸前,那壓抑的哭聲終於釋放出來。
帶著孩童特有的委屈與不捨,在空曠的冬日原野上,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趙明誠揹著手,目光依舊投向官道盡頭,彷彿還能看見那匹神駒馳騁的影子。
半晌,他才似自言自語,又似對妻子感慨,肅然道。
“真是一匹萬裡挑一的雄駿龍駒啊。”
李清照輕輕拍撫著懷中顫抖的小小脊背,感受著衣襟被淚水浸濕的涼意,聞言抬眼,目光悠遠,低聲道。
“馬雖神駿,猶被人力駕馭之下。
我看那騎馬的人……一身雄渾勃發之氣,凜然難犯之威,猶在此馬之上。”
趙明誠眉頭深深皺起,沉吟道。
“以此人之心胸氣魄、手段能耐,恐非區區一州一府所能拘束,亦非尋常侯伯將相之位……足以填滿。”
李清照沒有立刻接話。她順著官道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李繼業一行人消失的方位。
又轉頭看向西北的方向。一個荒誕卻又莫名契合的念頭,悄然滑過她心頭——
‘好巧,西夏國主,亦姓李……’
她猛地搖了搖頭,彷彿要驅散這過於駭人、也過於縹緲的聯想。低頭看了看懷中哭累了的秀娘,輕嘆一聲道。
“罷了,各有緣法,強求不得。我們也該收拾行裝,準備動身去南陽湖了。”
……
…
官道之上,蹄聲雜遝。
李繼業控著赤炭火龍駒,不疾不徐地走在最前。疤臉兒催馬與他並肩而行。
身前不遠處,李承業正像瘋了似的縱馬來回賓士,將一股無處發泄的憋悶與離愁,盡數傾瀉在馬背上。
一匹馬被他催得口吐白沫,速度稍緩,他便立即換乘另一匹。
竟是“馬歇人不歇”,在空曠的官道上捲起陣陣煙塵。
疤臉兒伸頭瞅了一眼,頓時搖頭嗤笑道。
“這小子!幾天下來,到底憋不住了。又想學人家揮手……嗯…什麼來著?”
李繼業聞言笑著接道:“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疤臉兒頓時尷尬嬉笑道:“對,就是‘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的瀟灑,臨到頭又捨不得秀娘。
心裏頭憋著股邪火沒處撒,隻好折騰這些啞巴畜生。瞧這架勢,怕是得狂奔到青州城下才能消停。”
他話鋒一轉,眉頭微微皺起,聲音壓低了些道。
“不過,李爺,咱手頭的錢財,可真是不寬裕了。出來這兩個多月,一路花銷不小。
眼下更是多了這近五十張吃飯的嘴——這人吃馬嚼的,每日都是流水般的開銷。
先前路上‘黑吃黑’積攢的那些浮財,眼看就要見底了。”
李繼業目光掃視著官道兩側逐漸變得崎嶇、林木開始茂密起來的地形,聞言徑直問道。
“還剩多少?夠支撐多久?”
疤臉兒盤算了一下,苦笑道:“緊巴點用,倒還能支應半載。隻是,咱們自從離開華州,除了最開始從史家莊和少華山得了些實在好處。
後麵路上零零碎碎‘撿’的那些‘不義之財’,多是些散碎銀兩,堪堪維持開銷罷了。
這許久沒有大的進項,我心裏頭總不踏實,像揣著個沒底的袋子。”
李繼業嘴角一勾,笑道:“這有何難。記得那販馬賊段景住提過,青州地界,桃花山上,有位‘小霸王’周通。
為人最是‘仁義慷慨’。我等遠道而來,手頭拮據,正該去尋他‘借’些錢糧度日纔是。”
疤臉兒眼睛一亮,嘿嘿笑了起來,伸手指向前方官道蜿蜒處隱約可見的山巒輪廓道。
“李爺,您瞧,說來也“巧”。前麵那片山巒影影綽綽之地,瞅著方位形貌,怕不就是那桃花山了?距離此地,不過十餘裡光景。”
李繼業順著他所指望去,但見遠處群山起伏,冬日木葉凋盡,山脊線條顯得格外硬朗。
其中一處山勢相對平緩,山腰以上卻怪石嶙峋,隱約可見一些依山勢而建的簡陋柵欄與望樓輪廓,正與傳聞中桃花山匪寨的形製有幾分相似。
李繼業不由嗤笑一聲,瞥了疤臉兒一眼道。
“即便我不提,想必你也會引著路徑,往這桃花山左近靠攏吧?”
疤臉兒被點破心思,毫不尷尬,反而嬉皮笑臉道。
“李爺明鑒!這不也是為咱這一大家子的生計著想嘛。江湖救急,黑吃……哦不,是替天行道,劫富濟貧呀!”
兩人正說笑間,前方煙塵大起。方纔還在撒歡狂奔的李承業,已然撥馬如旋風般折返回來。
臉上那點鬱氣已被警覺取代。他馳到近前,勒住氣喘籲籲的戰馬,急聲道。
“大哥!前麵來了一隊人馬!我遙遙望見,約有三五十之眾,看佇列行進,頗有章法!”
疤臉兒聞言,眯眼向官道盡頭眺望,疑惑道。
“說曹操,曹操到?難不成是桃花山的強人聞著腥味,下山打食來了?”
承業卻搖頭,語氣肯定道
“不像山匪!隊伍雖不算極其嚴整,但前後有序,行進間隱隱成列,衣著也齊整些,倒像是……官軍,或是大戶人家的護院莊丁。”
李繼業眉梢微挑,他隱隱感覺到天罡地煞星命,但離得有些遠,不真切。但估摸此地離桃花山如此近,也許是那周通也說不得。
他略一思忖,便道:“不論來者是哪路神仙,我等這許多馬匹堵在道上,終究不便。
若是匪類,混戰起來也難施展。先把路讓開,觀其動靜。”
當下,三人呼喝驅趕,將馬群緩緩引至官道一側的枯草地中,讓出了大道。
近五十匹健馬聚在一處,雖盡量約束,仍不免有些躁動嘶鳴,聲勢頗為可觀。
不多時,那隊人馬便迤邐行來,漸漸清晰。
約莫四十餘人,大多步行,隻有為首幾騎乘馬。步卒皆著半舊不新的號衣,頭戴範陽氈笠,手持刀槍棍棒。
雖談不上多麼精銳,但比起尋常烏合之眾的山匪,確多了幾分行伍氣息。
隊伍中間,還夾雜著幾輛騾馬大車,不知裝載何物。
為首一將,騎一匹黃驃馬,身材長大,麵龐方正,三縷短須,目有精光。
他頭戴一頂熟銅獅子盔,身穿一副鐵葉攢成鎧甲,腰繫一條鍍金獸麵束帶,前後兩麵青銅護心鏡。
手裏提著一條喪門劍,馬鞍得勝鉤上還掛著一口長刀。
正是青州兵馬都監——“鎮三山”,黃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