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山縣外,一處無名野湖畔。
亂石灘塗延伸入水,水麵平靜如鏡,倒映著對岸山腰上那座簷角飛翹、略顯破敗的老君觀。
日頭漸近中天,陽光直射下來,將湖水照得粼粼泛金,也將老君觀的影子拉得斜長。
一個身材長大,骨健筋強的魁梧漢子蹲在亂石灘上,正對著刺目的反光的湖麵。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撿起扁平的卵石,信手擲出,打著水漂。石子“噗噗”點過水麵。
突然,劉唐耳朵陡然一動,手上動作停下,頭也不回,聲音粗嘎道。
“來了?”
“來了。”一個聲音從身後稍高處的亂石坡上傳來,平靜回答道。
李繼業背對著已升得頗高的秋陽站立,整個人的輪廓被光線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邊,麵目卻隱在自身投下的陰影裡。
他先是抬手,看了看自己掌心——那裏正承接著從指縫漏下的帶著溫度的陽光。
隨即抬起頭,眯眼望瞭望天色,彷彿在確認時辰。他站的位置,恰好讓自身成為一道分割光暗的界碑。
赤發鬼劉唐聞聲,緩緩轉過身。他這一轉,正臉頓時完全暴露在毫無遮擋的熾烈陽光之下!
那紫棠麵皮、鬢邊硃砂記被照得纖毫畢現,更顯猙獰。
強光刺目,他下意識地惡狠狠眯起那雙凶眼,瞳孔收縮,適應了一瞬。
方纔看清逆光中那道挺拔的身影。劉唐臉上隨即扯出一個滿是惡意的笑容道。
“昨日在醉仙樓外,‘踩盤子’的,就是你?”
李繼業坦然點頭承認道:“不愧是赤發鬼,江湖行走,這份警覺確有過人之處。”
劉唐皺紋深刻的額頭上,眉頭擰起道:“這麼說……那趙官人,是鐵了心要當‘鐵公雞’,不打算‘出血’了?”
李繼業向前踱了一步,依舊站在光暈的邊緣,笑道。
“這事,現在我接了。”
劉唐“嘿”了一聲,徹底站起身,直麵李繼業。
他凶睛如同打量獵物般,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將李繼業掃視了幾個來回。
目光掠過李繼業勻稱而隱含爆發力的身形、穩定的下盤,以及那雙在暗影中依然亮得驚人的眼睛。最後嗤笑出聲,滿是輕蔑道。
“小子,看你筋骨打熬得不錯,像是個練家子。
可惜,一臉雛兒的生澀氣還沒褪乾淨,就敢學人扛梁子、來擋我赤發鬼劉唐的財路?!
今日不把你開膛破肚,心肝挖出來喂野狗,做成‘人臘’掛在這老君觀前示眾,江湖上豈不是當我劉唐的刀生鏽了?!”
話音未落,他周身那股懶散的痞氣驟然收斂,轉為擇人而噬的凶戾,右手已摸向斜插在身旁亂石中的樸刀刀柄!
孰料,李繼業卻抬手做了個“且慢”的手勢,臉上笑容不變道。
“你我之間,未必一定要刀頭舔血,生死相見。或許,有更好的路。”
赤發鬼劉唐聞言一愣,攥緊的刀柄又鬆了半分,樸刀“哐當”一聲重新靠回石頭上。
他狐疑地皺緊眉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李繼業,疑惑道。
“你他娘說的什麼渾話?這事擺明瞭就是錢字當頭!
不分個青紅皂白、你死我活,把這筆錢‘落袋為安’,以後我赤發鬼劉唐還怎麼在山東河北地界混飯吃?誰還怕我?”
李繼業笑容更深了些,慵懶道:“錢財而已,容易。
——我給。”
“你給?”劉唐那雙凶眼瞪得更大,裏麵寫滿了“不信”二字。
李繼業滿臉“真誠”——他確實想要此人。其實真論起梁山之人,反而是這劉唐比魯智深等人更可能招攬。
無它,此人心中沒有家國情懷牽掛,唯有錢財!
而此人能位列天罡之中,正麵廝殺戰力比之史進還高上一線。既能步戰,又會馬戰!更是身兼水戰。簡直全能!
而且性格是隻認錢不人,又猛又暴,給夠待遇更是能效死力。死時就是為了硬沖城門而戰死。
是個難得的容易入手,又高價效比人物!
而劉唐此時也再次的仔細打量著李繼業,尤其是看著他那身並不華貴的靛藍布袍,嗤笑道。
“就憑你?不是我劉唐自誇,那趙官人夫妻是瘦死的駱駝,家底子刮一刮,夠我逍遙快活好幾年!
大不了拿了錢遠走高飛,躲躲風頭。你?憑什麼敢替他們扛下這筆債?又憑什麼……拿得出來?”
李繼業不慌不忙,如數家珍道:“李某有良駒五十餘匹,其中大半是筋骨強健的北地戰馬,市價一匹不下四五十貫。
算起來,這便是兩千多貫。此外,隨身金銀細軟,林林總總也有數千貫之數。夠不夠?”
劉唐瞳孔微微一縮,臉上輕蔑之色稍斂,但眉頭皺得更緊道。
“這數目……可不是單單‘平事’的價碼。你糊弄鬼呢?”
李繼業自然笑道:“當然不是。”
劉唐心中疑竇大起,再次上下審視李繼業,聲音沉了下來道。
“那你也不會是錢多得燒手,白送給我。說吧,到底想讓我劉唐幹什麼?殺人?越貨?還是……”
李繼業迎著對方審視的目光,坦然吐出了兩個字。
“造反。”
“造……反?!”
即使對方說殺人放火、劫掠州府,甚至刺殺官員,劉唐心裏都有個譜。
可陡然聽到這兩個石破天驚的字眼,他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那張紫黑闊臉上肌肉抽搐,驚愕道。
“是你他孃的瘋了,還是咱耳朵被驢毛塞實了?你再說一遍?!”
李繼業笑容不變,目光卻銳利起來,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直指劉唐這類江湖亡命徒最關心的地方。
“劉唐兄弟,你走南闖北,眼力不差。當今天下,看著太平,實則暗流洶湧。
北邊遼國皇帝昏聵,貴族隻顧享樂,軍隊快成擺設了。西北西夏,全靠騎兵撐著門麵,窮橫一個。再看看咱大宋——”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道:“東京汴梁那幫官老爺,文恬武嬉,隻知搜刮民脂民膏享福。
西軍還能打,可被死死按在邊關。
內地?廂軍糜爛,禁軍空額,地方上貪官汙吏遍地,百姓怨聲載道。
這就像一間屋子,樑柱早就被蟲蛀空了,麵上刷得再光鮮。
呼…~一場大風就能吹倒!”
劉唐眯著眼聽著,沒有打斷。
“如今這世道,有錢有勢的越來越富,活不下去的越來越多。
青州你也熟,桃花山、清風山為何能立得住?還不是因為活不下去的人多了,官府的刀又不快!”
李繼業盯著劉唐,“蠱惑”道:“這種時候,正是龍蛇起陸,草莽稱雄的時節!
等到天下徹底大亂,各地烽煙一起,誰手裏有兵有馬有地盤,誰就能割據一方,甚至……問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