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業趁熱打鐵,上前半步,踩著秋光。聲音帶著一種熾熱的煽動性道。
“赤發鬼劉唐,你一身本事,難道就甘心一輩子當個見不得光的江湖大盜,東躲西藏,掙點刀頭舔血的小錢?
等亂世一到,規矩沒了,那就是比誰拳頭硬,比誰膽子大!跟我們一起乾,現在是人“少”,可我們有馬有錢,更有膽魄眼光!
先在青州這等三不管的地界紮下根,收攏流民,積攢力量。等時機一到,振臂一呼,搶州占府!
到時候,金銀財寶、駿馬美人、甚至是……開國功臣的爵位,豈不是比你現在這朝不保夕的勾當,強過百倍千倍?”
——這番話,是李繼業深思熟慮後,針對劉唐這類人物特製的說辭。
不提虛無縹緲的“大義”、“為民”,隻談最實際的利益、機遇和野心。
將天下大勢簡化為“屋子要倒”、“拳頭稱王”,將造反描繪成一場風險雖高、但回報無與倫比的大買賣。
他知道對劉唐這種隻認實惠的亡命徒,空談理想無用,隻有畫出觸手可及的利益藍圖,纔有可能撬動其心防。
赤發鬼劉唐聽完此語,果然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他臉上的驚愕漸漸褪去,眉頭緊鎖,眼神閃爍不定,飛快地權衡利弊。
這番話雖大膽狂妄,但細細琢磨其中關於局勢的判斷,卻又與他平日裏所見所聞隱隱吻合。
那種天下將亂未亂的感覺,他不知道。但他這種廝混的人,卻對底層感受更深。
良久,劉唐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問出一個最實際的問題。
“你現在……手下有多少人馬?多少刀槍?多少糧草?”
李繼業攤開一隻手掌,五指張開,在陽光下晃了晃。
劉唐一愣,下意識地也抬起自己蒲扇般的大手,比了個同樣的手勢,難以置信地重複道。
“五……有五千兵馬?”
李繼業搖了搖頭。
劉唐皺眉道:“五…百?十?不可能是萬吧?”
“五個。”李繼業徑直道。
劉唐聞言,沉默了一瞬間,彷彿在消化這個荒謬的數字與方纔那番宏大野心之間的巨大落差。
隨即,他猛地“哈”地一聲,緊接著放聲狂笑起來!
那張本就醜陋的臉因大笑而徹底扭曲,鬢邊那搭硃砂記隨著麵部肌肉的扯動,殷紅如血,更添幾分駭人。
劉唐笑得幾乎彎下腰,用手掌用力拍著自己額頭,彷彿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好不容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扶著膝蓋直起身,抹了抹臉,臉上依舊殘留著誇張的笑意,對李繼業道。
“那……我還有個問題,想請教請教。”
李繼業同樣笑道:“但問無妨。”
劉唐臉上那誇張的笑容如同潮水般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寒刺骨的惡意與猙獰!
他用手掌從額頭緩緩向下抹過臉,彷彿揭下一張麵具,露出底下真正的惡鬼本相,惡笑道。
“既然如此……那我宰了你,你那些錢財馬匹,不全都歸我了嗎?何必跟你去搞什麼掉腦袋的‘造反’?”
孰料李繼業聞言,非但未露驚惶,反而長長嘆了口氣,目光越過劉唐肩頭。
投向遠處山腰上那座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孤寂的老君觀,徑直點了點頭道。
“當然。弱肉強食,天經地義。隻是……”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劉唐,眼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惋惜道。
“…可惜了。”
劉唐舉刀獰笑,戾氣盈野惡道。
“不可惜!等老子拿你的錢吃香喝辣、睡最美娘們的時候,會記得給你灑一碗好酒祭奠的!
死來!!”
話語如炸雷般崩落!劉唐魁梧的身軀驟然發動!
他一腳踹開礙事的碎石,手中那柄厚重樸刀已然擎起,挾著惡風,如一頭被激怒的瘋熊,朝著李繼業狂沖而至!
雖是亂石嶙峋的灘塗,他奔跑起來卻異常穩健迅捷,顯然早已熟悉此地環境,這也是他敢將見麵地點定在此處的原因!
其形若鬼魅突進,其勢如黑雲壓城!
李繼業身形卻紋絲未動,隻是將手中樸刀隨意地提在身側,靜靜看著那道裹挾著凶戾之氣狂飆而來的紫色身影。
這近乎藐視的姿態,讓劉唐胸中怒火更熾!腳下發力再猛三分,距離轉瞬即至!
他雙臂筋肉如老樹虯根般墳起,樸刀高舉過頭頂,刀身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寒光。
攜著全身衝力與重量,就要將眼前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連人帶刀劈成兩半!
然而——
就在劉唐怒喝聲達到頂峰、刀勢將落未落、舊力已盡新力將生的那最關鍵一瞬!
李繼業動了!
——“虎躍”!“龍抬頭”!聯動“龍騰虎躍”!!!
靜止到爆發的轉換,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極限!
隻見原本立於三丈外,逆光處的身影,彷彿瞬間融入了那片熾烈的陽光之中,驟然消失!
這怎麼可能?!劉唐凶眼暴凸,心頭警鈴瘋狂炸響!這絕非人力所能及的速度!妖法?!還是障眼法?!
生死搏殺錘鍊出的本能在此刻救了他!
他強行扭轉發力的趨勢,鬚髮戟張,硃砂記赤紅欲滴,將數十年江湖亡命積累的經驗與凶性催發到極致!
赤發鬼劉唐耳廓急顫,終於捕捉到左側傳來一絲尖銳到極致的破空厲嘯!
“喝啊——!!!!”劉唐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暴吼,擰腰轉胯,雙腿如鐵柱般猛地插入亂石縫隙穩住下盤。
他高舉過頂的樸刀硬生生在半空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朝著左側厲嘯傳來之處悍然直劈而下!
“鐺————!!!!”
一聲震耳欲聾、令人牙酸的金鐵交擊爆鳴炸開!火星四濺!
‘接下了!’劉唐心頭一鬆,旋即感到雙臂劇震,氣血翻湧上沖。
他強忍不適,凶睛死死盯向前方——李繼業的身影終於在劇烈的撞擊中從光影的扭曲裡清晰顯現出來,依舊穩穩站立,隻是手中樸刀微微後撤。
‘不過如此!力氣不小,但……’劉唐戾笑剛爬上嘴角,正要回氣變招——
孰料李繼業麵無表情,彷彿早就在等他這一瞬的僵直。
他手腕一抖,那柄剛猛對撼後略顯沉重的樸刀在他手中竟輕靈得如同無物!
刀身一錯,以刀桿尾部為軸,刀光驟然由凝聚轉為潑灑!
點點寒星,如疾風驟雨,又似群蛇驚巢!
“嗤嗤”破空,罩向劉唐周身膝彎、小腿筋腱、腰眼、肘腕關節等支撐與發力的關鍵筋絡之處!
正是【蛇蛻靈刀】之陰狠纏鬥,配合【解牛手】之挑筋剔骨!
劉唐那口提起的氣剛剛執行到一半,正值舊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尷尬關口,哪敢硬接這專破氣機流轉、陰毒刁鑽的連環快刀?
他隻得怒吼一聲,腳下步伐連錯,憑藉著對亂石灘地形的熟悉,狼狽不堪地向後急退!
轉瞬之間,攻守易勢!
方纔還氣勢洶洶如惡鬼撲食的赤發鬼,竟被一片驟然綻放的凜冽刀光逼得在亂石灘上連連倒退,腳步踉蹌!
更讓劉唐心頭憋悶的是,李繼業始終背對著正午最熾烈的陽光。
李繼業的每一次揮刀,那雪亮的刀身都將大片陽光反射、散射開來,化作無數跳躍閃爍的刺目光斑,籠罩戰場。
劉唐逆光而戰,視線嚴重受阻,不得不時常眯眼或憑感覺格擋,十成武功,先去了兩三成眼力!
而那舞動的刀光,在陽光的背景下,時而如湖中銀魚競躍,時而如風中亂花迷眼。
這光影交織的殺局,越發襯托出刀光籠罩中的劉唐,猶如一頭被困在烈日佛光中的猙獰惡鬼!
他左衝右突,凶性畢露,卻難逃“法光”壓製!
其“光”越疾,“鬼”便越惡。“鬼”越惡,“光”便越險!
終於,李繼業虎目一凝,手中刀光頓時繁複絢爛到極致!
——“千花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