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娘思考了下,方纔回答道:“此述上古官職傳說。
‘龍師’指伏羲氏以龍名官,‘火帝’謂炎帝神農氏以火名官,‘鳥官’是少昊氏以鳥名官,‘人皇’乃傳說中九皇之一。
典出《左傳·昭公十七年》郯子所述,及《帝王世紀》等。文中以此寥寥八字,總括太古官製源流,見其綴文之精要。”
秀娘不僅解釋字麵,更點出了《千字文》編纂的匠心。
李清照眼中訝色更濃,這兩問一重義理體會,一重典故知識,秀娘皆能言之有物,且條理清晰。
她心念微動,決定再試一層,問了個稍偏的。
“《孟子·梁惠王上》‘君子遠庖廚’,尋常解作仁術。然若有人言:此非虛偽否?一麪食肉,一麵不忍見殺,何解?”
這個問題已帶了些許思辨色彩,超出了尋常蒙童範疇。旁邊的趙明誠微微挑眉,看向妻子。
——逢場作戲之事,別玩砸了!
秀娘聞言,略一思索,聲音依舊平穩道。
“學生以為,孟子此言,非關虛偽,實關‘仁心’發端之處。
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此乃惻隱之心自然流露。君子非不食肉,但務求減少殘忍之象對仁心的侵擾。
如同治國,雖難免刑殺,卻當懷憫恤之心。此句要旨,在護持那一點仁心萌芽,使其能擴而充之,非責人必成完人。”
秀娘便將個人修養與治國之道隱約勾連,雖顯稚嫩,卻已見格局。
李清照聽罷,頓時眉頭一皺——此女年紀輕輕,若是前兩問還能隻說聰慧,可這後問,卻非聰慧可以解釋。
因為這涉及到了生和死。而她一想到李繼業幾人進來的形式風格,不由心中一動,頓時有了瞭然之色。
——此女小小年紀,卻要隨其兄長見世間窮凶極惡之事,難為她了。
李清照靜默片刻,想通了其中關節,頓時緩緩點頭,甚至看向秀孃的臉色都緩和不少,語氣也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道。
“根基尚可,難得的是不泥古,能思辨。雖見解未臻圓熟,卻是個可教的。”
她頓了頓,遲疑道:“若單是這丫頭……便無今日這樁麻煩事,見她好學,我閑暇時點撥幾句,也非不可。”
秀娘聞言,眼睛頓時一亮!成了!!
——她剛剛的第三問,回答中就藏了博取同樣為女性的李清照同情的心思。
她雖不知眼前這位氣質不凡的夫人究竟是何等人物,但能讓大哥如此費心“請”來的,必定非同一般!機不可失!
秀娘立刻再次深深一禮,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欣喜與鄭重道。
“學生秀娘,拜謝先生不棄!日後定當勤勉向學,不負先生教導之恩!”
這話,幾乎已是把“師徒”的名分當場坐實了。
李清照先是一愣,隨即又好氣又好笑,指著秀娘對李繼業道。
“瞧瞧!真是人小鬼大,心思轉得快!跟了你這麼個心思九曲玲瓏的大哥,‘近墨者黑’,也學得這般機巧了!”
她搖頭嘆息,卻並無多少惱怒,反而對秀孃的靈慧多了幾分認可。自己方纔那話,確有可趁之機,被這丫頭抓住了。
李繼業見狀,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展顏一笑,開口道:“既然如此……”
“你且慢!”李清照忽地出聲打斷,她瞪了李繼業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那點心思我早看穿了”,沒好氣道。
“少來這套!你定是想說,既已收了一個,索性讓我把另外兩個也一併‘照看’了,是不是?”
她不等李繼業回答,目光轉向一直安靜如影子般立在旁邊的四兒,點頭道:“這個,性子靜,沉得住氣,眼神裡有東西。
若願意,可與秀娘一道,做個伴讀。讀書明理,對他未必是壞事。”
隨即,她又看向一旁神遊天外,早就聽得有些不耐煩的承業,嘴角微撇,帶著點文人式的刻薄評價道。
“至於這個……一看便是個直腸子,虎頭虎腦,心思都在拳腳上。若是投軍上陣,或可憑勇力搏個出身。
讀書?非其所長,也非其所願。他若能乖乖坐住,聽得進幾句聖人教誨,便算難得。最多……做個‘旁聽’的童子罷了。”
孰料,承業隻聽清了“投軍上陣”、“憑勇力搏個出身”這幾句,頓時眉開眼笑,用力一拍胸脯,得意地轉向秀娘和四兒道。
“聽見沒!先生說了,我是能當將軍的材料!上陣殺敵,博取功名!”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哭笑不得。連一直緊繃著神經的趙明誠,也忍不住搖頭莞爾。
雅間內原本有些凝重的氣氛,不知不覺鬆弛了不少。
李清照卻不再理會承業的“豪言壯語”,她目光重新落回李繼業身上,帶著濃濃的好奇與探究道。
“那你呢?你雖然氣成龍虎,機謀膽略也俱不尋常。可我夫妻觀之,卻年紀輕輕,不過十之六七。
難道……就不想讀書明理,更上一層?”
李繼業被她問得微微一怔,隨即放下茶杯,很認真地反問道。
“有兵書嗎?”
李清照聞言,臉上那點探討學問的興趣瞬間消散,沒好氣地別過臉去。跟一個開口就問兵書的“武夫”談讀書?話不投機。
倒是趙明誠,沉吟了一下,點頭道:“兵書……我家舊藏中確有一些,然我誌不在此平日少有翻閱。
倒是記得家中有一卷《唐太宗李衛公問對》的殘本,雖非全帙,卻也稀見。
閣下若真有興趣,可借你一觀。”
李繼業聞言,眼中驟然一亮!
——《李衛公問對》乃是唐代名將李靖與李世民探討的兵法典籍,實用性極強!
他當即拱手笑道:“如此,便先謝過趙官人了!至於那紫臉漢子之事,包在李某身上。”
趙明誠見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反而心生遲疑,勸道:“並非趙某不信閣下手段。
隻是……觀那人行事,乃是市井中摸爬滾打出來的積年悍匪,狡詐且凶頑。
閣下雖非常人,但畢竟……強龍不壓地頭蛇,是否從長計議更為穩妥?”
李繼業還未答話,一旁久未開口的李清照卻蹙眉道:“正是。你莫要以為得了我夫妻幾句誇讚,便小覷了那等人物。
他們能在江湖立足,自有其狠辣處。此事因我夫妻而起,若連累閣下有所閃失,我等心中難安。”
李繼業沒有直接回應他們的擔憂。他轉頭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窗紙,投向遼遠的天空。
此時日頭略略西斜,觀了觀天色。隨即李繼業彷彿自語般笑道。
“哈哈哈,明日午時,是個好日子。有太陽,也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你們就約他……城外五裡,老君觀後那片亂石灘。那裏開闊,少有人跡。風景也好。”
李繼業忽地回過頭來。一道明澈的秋陽恰好穿過窗欞,斜斜照亮他半張年輕而堅毅的側臉。
也映得那雙眸子亮得驚人。隨即他笑道。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