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兒早在李繼業讓疤臉兒撤回來,便去叫回疤臉兒後,守在了樓梯口。
見李繼業起身,他便默不作聲地先行下樓結賬。
李繼業帶著承業、秀娘走下茶肆。疤臉兒也已從巷口轉回,對李繼業微微點了點頭。表示沒有去跟,也沒有被赤發鬼劉唐的人發現。
一行人穿過略顯嘈雜的街道,徑直走進對麵的醉仙樓。
酒樓跑堂的見他們氣勢不凡,正要上前招呼,四兒已抬手示意不必,目光徑直鎖定了角落雅座裡那對神色惶惶的男女。
李繼業當先走了過去。
趙明誠和李清照正心神不寧地對著那燙手山芋般的包袱,忽覺光線一暗,抬頭便見幾人已到桌前。
當先一人,身姿挺拔,麵容雖年輕,但眉宇間那股沉靜果決之氣。
尤其是那一雙眼睛亮得懾人,顧盼間隱有猛虎臥崗、鷹視狼顧之相,與尋常文人或商賈截然不同。
倒像極了……畫本裡那些殺伐決斷的梟匪人物!
剛剛經歷過劉唐的脅迫,此刻再見這般人物近前,趙明誠心頭警鈴大作。
他下意識地將李清照往身後護了護,自己挺起胸膛,色厲內荏地低喝道。
“方纔那人不是說下次再來麼?你們……你們怎可言而無信!”他誤以為李繼業是劉唐的同夥,去而復返。
李繼業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抬手,用食指關節輕輕點了點桌上那個藍布包袱。
這個動作隨意,卻給夫妻二人帶來一種生死不由己的掌控感。
“我們,和剛才那位紫臉的醜漢,不是一路人。”李繼業聲音平穩,目光掃過包袱,又落在趙明誠臉上,笑道。
“我們…能聊聊嗎?關於這個…和你們眼前的麻煩。”
李清照從丈夫身後微微探頭,警惕地打量著李繼業,秀眉緊蹙,聲音清冷而疏離道。
“多謝閣下好意。然我夫婦自有主張,不勞外人費心。萍水相逢,還是各便為好。”
話語方落,她輕輕拉了拉趙明誠的衣袖,示意離開。
兩人剛欲起身。
李繼業那隻手卻並未收回,反而向前一探,手掌穩穩地按在了那個藍布包袱之上!
他動作不快,卻帶著一股難以抗拒的力道,將包袱牢牢壓在桌上。瞬間趙李夫妻心頭那種剛脫離了一點的壓迫感驟然消散。
趙明誠夫妻頓時驚怒交加道:“你……!”
李繼業抬起眼,目光平靜卻深邃,語氣依舊平穩,再次問道。
“能聊聊嗎?”
與此同時,四兒已走到櫃枱前,將一小錠銀子輕輕推了過去,對掌櫃的露出一個算不上熱情、但足夠清晰的“微笑”。吩咐道。
“掌櫃的,二樓清凈雅間,勞煩準備一間。”
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留著山羊鬍的精明漢子。
他沒立刻去接銀子,而是抬起眼皮,目光越過四兒肩頭,遙遙投向角落裏的趙明誠夫婦,臉上露出些許遲疑和為難。
直到他看見趙明誠麵色鐵青卻僵在原地未動,李清照雖然滿麵怒容卻也咬著唇沒有強行離開,方纔心裏有了數。
他飛快地收了銀子,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朝樓梯口方向拖長了聲音高喊道。
“好嘞——!樓上雅間一位!貴客小心台階!”
高喝聲餘音未落,早有伶俐的夥計應聲上前,躬身引路。
李繼業這才緩緩鬆開了按著包袱的手,對趙明誠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一按、一請、一鬆之間,雖然文明簡潔,卻比之那紫臉硃砂痣的醜漢的威逼,所形成的壓迫感來的更強更猛!
一個是身猛性惡,膽大包天的醜凶漢。一個卻在一靜一動之間,把周圍都拉進他的氣場之中般。有種獨特的節奏感的臥山虎。
趙明誠與妻子交換了一個複雜無比的眼神——驚懼、疑慮,還有一絲絕境中破罐子破摔的無奈。
他深吸一口氣,終究是拿起那個沉重的包袱,護著李清照,默默跟在了夥計身後。
疤臉兒最後一個上來,麻利地點了幾樣精緻菜肴和一壺清茶。
待酒菜上齊,他便悄無聲息地退到雅間門外,順手帶上了房門,如同門神般守在了外麵。
雅間內,安靜下來。空氣中瀰漫著新沏茶水的清香和隱約的檀木傢具氣味。
趙明誠將包袱放在自己手邊最近處,彷彿那是唯一的盾牌。
他坐直身體,目光審視地看向對麵安然落座的李繼業,又掃過他身後侍立的承業、秀娘和侍立門邊方向的四兒,眉頭皺得更緊,沉聲道。
“閣下……確非剛才那無賴的同夥。”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道:“你們……行事章法,與他那種市井糾纏截然不同。
倒像是……家臣私…丁~?”他用了一個相對含蓄的詞,眼中疑惑更深。
李繼業聞言,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方纔道。
“趙官人若想多‘閑談’幾句風土人情,李某人也不介意奉陪。隻是……”
他抬眼,目光平靜的笑道:“恐怕二位眼下,並無此等閒情逸緻。”
趙明誠笑容頓時僵在臉上,隨即沉默下來——與這等心思難測,行事直接的“江湖人”打交道,確非他所長,甚至有些無所適從。
反而是李清照,在經過最初的驚怒後,已漸漸穩住心神。
她輕輕拉住丈夫衣袖示意,清亮的眸子直視李繼業,乾脆利落道。
“閣下既非那無賴同黨又攔下我夫婦,直言可解眼前之困。明人不說暗話——你要什麼?”
李繼業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點頭笑道。
“李娘子果然快人快語,不輸鬚眉。那李某也直言了——若李某今日未曾出現,二位打算如何應對那紫臉漢子?”
李清照下巴微揚,雖處困境,風骨猶存道。
“無非破財消災罷了。我趙李兩家雖一時失勢,卻也非區區市井潑皮能夠肆意拿捏。
若非……若非那廝設局陰毒,恐汙我夫妻清譽,早該設法讓他知曉厲害!”
李繼業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未置可否,自顧自又斟了一杯茶,慢慢飲著。
雅間內一時寂靜無聲,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鬧。這沉默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趙明誠夫妻倍感煎熬。
最終還是趙明誠,承受不住這凝滯的氣氛。
他安撫地拍了拍妻子手背,深吸一口氣,朝李繼業拱手,語氣緩和了許多,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迂迴與謹慎道。
“這位……李壯士。適才我夫妻二人被那惡徒攪擾,心神不寧,多有失態。
閣下氣宇不凡,行事也……別具章法,確讓我等又驚又疑。既然壯士願伸手相助,可否坦然相告,究竟所為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