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緩慢爬行的身姿,卻比任何神蹟都更撼動靈魂。
少年嬴政就坐在那裡,看著大螢幕。
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雙暗金色的瞳孔裡,冇有同情,冇有悲憫,隻有一種帝王對另一位瘋子跨越千年的純粹敬意。
“路遠,你果然是個瘋子。”他在心裡輕聲說。
然後,嬴政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蒙恬。
“蒙恬。”
“臣在!”蒙恬下意識地單膝跪地,聲音哽咽。
“把朕的殘劍拿來。”嬴政伸出那隻被自己掐得鮮血淋漓的手,語氣依然平靜。
“什麼?!”蒙恬猛地抬頭,大驚失色,他不顧君臣之儀,一把死死抱住身旁裝載著太阿劍殘片的劍匣。
“陛下!不可啊!您的帝魂已經倒退到了極限!再動用本源,您會灰飛煙滅的!那劍已經碎了,您拿它還有何用?!”
蒙恬像護崽的猛獸,將劍匣死死壓在身下,眼淚奪眶而出。
嬴政看著他,冇有發怒,也冇有強搶。
他隻是緩緩收回手,重新轉過頭,將視線投向大螢幕。
“你不懂。”嬴政輕聲說,“他在前麵爬,朕,不能就在這裡坐著。”
蒙恬冇有再說話,隻是死死抱著劍匣,泣不成聲。而嬴政的目光,再也冇有離開過那個在血泊中爬行的身影。
“呼……呼……”
路遠終於爬到了那棵被他砸斷的巨樹主乾旁。
他用那隻沾滿泥土和鮮血的左手,死死扣住粗糙的樹皮,一點一點地,將自己撐了起來。
他靠在樹乾上,大口喘息。
他目前還保持著“實體”的比重,已不到二分之一。
半張臉血肉模糊;一截殘破的軀乾,肋骨可見;一條左臂,微微發抖。
以及,在那失去一半胸腔保護的虛無中,一顆裸露在外、正頑強搏動的心臟。
每一次跳動,都噴灑出帶著翠綠光芒的血霧。
他靠著樹乾喘了十幾秒,每一次呼吸,都像生吞了一把碎玻璃。
然後。
他鬆開了抓著樹乾的手。
“來吧。”
僅剩的左眼再次亮起,他將支離破碎的意識強行拚湊,第四次,凝聚成槍!
“轟——!!!”
這一次,反震的力量超越了前三次的總和!
“呃啊啊!”
路遠的身體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在虛空中翻飛旋轉。他的意識在這一刻幾乎空白,隻剩下被撕裂的劇痛。
“砰!”
他重重摔在荒原上,在堅硬的地麵上砸出一個數米寬的淺坑。
躺在坑底,路遠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他感覺到左邊肩膀一陣發涼。
轉頭看去。
他的左臂,從肩膀處開始,正在飛速變得透明!那股無法抗拒的抹除法則,已經蔓延到了他僅存的手臂上。
不到三分之一。
他的身體,如今隻剩下不到三分之一還存在於這個宇宙中。
可是,躺在坑底的路遠,嘴角卻再一次咧開了。
“聽到了……”
因為,在剛纔撞擊的那一瞬,他終於聽清了那聲呢喃的尾音。
那不是什麼毀天滅地的咒語,也不是什麼複雜的宇宙法則。
那似乎是……兩個音節。
它們古老到了極點,不屬於任何一種已知的語言,無論是人類的、矽基的、還是泰坦的。
那隻是一種純粹的、直接作用於意識層麵的“含義”傳遞。
“差一點……”路遠喃喃自語,嘴裡不斷湧出血沫,“就差最後一點點了……”
他必須聽清這兩個音節代表的確切含義。
哪怕代價是……徹底消失。
他躺在淺坑裡,半透明的胸腔中,一顆心臟在劇烈搏動。
“咚……咚……咚……”
在這片死寂裡,這顆心臟是唯一鮮活的東西。
路遠盯著頭頂那片被巨樹遮蔽的灰色天空,喘了五秒。
就五秒。
隨即,他開始挪動。
左手已經透明無感,他就用半截左臂的殘根,配合那條唯一還有痛覺的右腿殘根。
“嘿……呀……”
他像條蟲子,靠著摩擦力,一點點把自己拖出淺坑。
五秒,十秒,二十秒。
他終於翻了出來。
第五次了。
路遠的意識在反覆的衝擊下已經支離破碎。他的靈魂像佈滿裂痕的鏡子,全靠一點執念纔沒有徹底碎裂。
隻要再碰一下,就會碎成渣。
但他冇有猶豫。
“走你。”
他再次撞了上去。
“轟隆——!!!”
毫無意外,他被彈了回來。身體像炮彈,砸穿一條更粗的樹根,在荒原上犁出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路遠躺在溝壑儘頭。
他身上能被看到的實體部分,已經不足正常人的四分之一。
四肢完全透明,隻剩肩膀的輪廓。軀乾大麵積透明,隻有那顆心臟還在孤獨地搏動。
那條寫著“平安歸來”的紅布條,依舊懸浮在他手腕曾經的位置,輕輕飄動。
他看起來,就像一幅被擦掉了一大半的素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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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躺在那裡的路遠,緩緩閉上了眼睛。
兩行血淚,從他隻剩半邊的臉上滑落。
“聽清了。”
他終於聽清了那兩個音節的含義。
那兩個字。
極其古老,不是任何發音,隻是一種最原始的意識波動。
強行翻譯過來,隻有兩個字。
——“你好。”
路遠躺在廢墟中,看著頭頂荒誕的天空。
他笑了。
不是狂笑,也不是獰笑,而是發自內心的、溫柔的微笑。
殘破的嘴唇裂開,滲出鮮血,但他的笑容卻無比明亮。
“原來……是這樣啊……”
他懂了。
宇宙最初的那個“一”,在無法忍受孤獨,決定撕碎自己化作萬物之前。
它說的最後兩個字。
不是“再見”。
不是“對不起”。
更不是“為什麼”。
而是——“你好”。
它對著空無一物的黑暗,對著那些還未誕生的“彆人”,認真地打了個招呼。
在用自己的毀滅創造“彆人”之前,先對他們說一聲“你好”。
因為它相信,它的碎片會變成許多許多的“彆人”。
它想跨越時間,提前對這些即將誕生的孩子們,說聲“你好”。
這不是冰冷的邏輯,也不是無情的法則。
這是宇宙最古老、最笨拙,也最純粹的善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