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瑞伯府的廚子可是下了好大的功夫,按梅氏囑托,做了各式各樣的菜。
素心平日習武,最需要也最喜歡的是肉菜,索性把京城中最為出名的一道葷菜搬了上來。
古樓子——是京裏京外無人不喜歡的一種羊肉的吃法。
將一斤羊肉層層鋪在巨大的胡餅上,中間撒上花椒、豆豉,再用酥油潤澤,放入爐中烤製,待肉半熟時取出。
彼時,香氣四溢,從街頭能穿到街尾,哪家巷子要是做了這等美食,是藏也藏不住的。
胡餅的外層酥脆爽口,肉質卻鮮嫩有嚼勁,花椒與豆豉相搭配,既有了新香之氣又鹹鮮適宜
油脂爆漿裹滿唇齒,口中留香,實在難忘。
素心的鼻子最尖,從老遠就聞到了這個熟悉的味道。
當下人端上來的那一刻,她眼睛“噔”的一下就亮起來了。
誰能拒絕這麽大的誘惑!!
香味已經填充著鼻腔,恨不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梅氏笑笑:“餓了吧,剛出鍋的,涼了就不好吃了。”
素心自小沒有約束,禮儀教養的確沒有雲溪那麽規規矩矩,但不是傻,也知道如今自己是忠瑞伯府的大小姐,禮儀尊卑都要十分注意。
她撓了撓手,等待著梅氏與楚伯清先動筷。
雲溪斜眼掃過素心,看到她摩拳擦掌的小動作。
自己平日裏都是這樣,顯不出不自在來。
可於她來說,習慣這樣的禮儀教養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都說身份越尊貴責任越大,她身上的困難可要比自己嘴上說的更多。
從前是做小乞丐受到的苦楚,如今又是身份的侷限...
自己似乎沒有問過她的意見。
素心用肩膀碰著雲溪的肩膀,手裏拿著胡餅,在雲溪思考的瞬間,她手中食物已經入口。
吃著嘴裏的卻還不忘記招呼他人一同享用,這讓雲溪一時間覺得心裏有些愧疚。
這也證明瞭,自己需要開口問問她的想法,她給予自己的尊重,自己也要同樣給予。
晌午的風熱烈刺目,就像她們之間的感情一樣,筆直的闖入彼此的生活。
熱情的縮影映襯在其中,不加修飾也足夠閃亮,讓她們願意做出的改變化為一個詞——成長。
雲溪看著她滿嘴油光的樣子,不禁嗤笑,隻因為這個樣子讓她勾起了對曾經的回憶。
剛離開京城的那幾日,可謂是驚心動魄,沒了母親的疼愛不說,生活的條件如同懸崖墜物一般直線下滑。
受凍都是小事,挨餓、饑荒在百姓身上尤為體現。
在回京後雲溪也曾想過,父親如果真的關心自己,為何在那時不派人來探望,隻剩下自己與素心、嬤嬤三人相依為命
但後來她似乎明白了,母親把她們藏的太好了,好到連父親都無法找到她們,好到後來村落中無人懷疑她們的身份。
而從起初的荒野之地搬到村落中似乎也是個契機,局勢安穩,爭鬥變少,吃得起飯...
兩個普通在寒風刺骨的外界長大的孩子,總是沒有安全感的。
但當她看到素心不必為吃食憂心,即便有當下所麵對的,但仍舊笑臉盈盈,她覺得也不曾苛待過這與自己度過前半生的好友。
素心的力量也是透過骨子裏散發出來的,無論是憂心之時,還是喜悅時刻,她總能用最簡單最沒有章法的話,打動她的心。
就更不要說,這些年都是她在保護自己。
這頓飯,彷彿不像是慶祝雲溪升官加爵的普通家宴,更像是連線當下與過去的橋梁。
自己在慢慢從母親離去的陰影中走出來,思念是避免不了的,但可以化作源泉,點綴自己的人生。
母親事情有蹊蹺,自己無論如何都會追查到底,既然如今的心理障礙已然跨過,完全可以放手一搏,找尋真相。
飯後,雲素兩人翻著肚皮,坐在樹蔭之下,慵懶之意撫上來,頭腦也昏昏沉沉的。
兩人一人一個搖椅,相對而坐,身旁的下人均已摒退,手上拿著大蒲扇,親力親為,為自己扇風。
夏季難得的涼快氣流,在這蒲扇的一擺一動間溜進麵板。
舒服,涼爽,自在..
這些詞都說不盡此刻的感受。
搖椅的晃動隨著“吱呀”一聲漸停,雲溪起身,看著似乎已經眯著了的素心,輕輕呼喚:“睡著了?”
本聽著兩個來回搖動均勻有規律的聲響快要進入夢鄉,突然被這歪斜的配平給打斷。
她不捨的睜開眸子,看著對麵早就坐起來的雲溪:“怎麽了?”
雲溪不是一個扭捏之人,也不願浪費時間,便有話直說:“你做這大小姐可有不順心?”
“怎麽?你怕我受約束?”素心歪著腦袋,饒有興致的問。
雲溪輕輕點了她一下,不怒反笑:“莫要玩笑,我說真的。”
“要說喜歡是假的...”她故意停息片刻觀察雲溪的反應,“要說不喜歡也是假的...”
雲溪的心一提一鬆,上下起起伏伏。
“逗你噠。”素心冷氣騰騰的一張臉上突然綻開笑容,她每次都能給人這樣的反差感。
她在此事上有著順其自然的態度:“其實各有各的好吧,這大小姐既讓我坐上了,我也就勉為其難的成為大小姐嘍,至少這吃食供應可是我從前想都不敢想的。
而且人總是在成長嘛,我覺得學點規矩總比散漫著強。”
看著她釋然,雲溪突然也就想開了。
她麵目表情有些參差,有放心下來時的安穩,也有替她開心的喜悅。
“嗯,你說的對,人總是在成長。就像我,不會想到我還能回到這京城,接受這位父親。”
素心意外雲溪會這樣問,但她還是不想讓她的思緒沉浸在消極中,連忙轉移話題:
“你如今做了官,將來我可靠你養活呢。”
雲溪挑眉,沒想到素心已經決心抱自己這條大腿了。
“這會就已經盼上了?”隻可惜,隻是外表光鮮亮麗罷了,這其中的煩憂還在後頭呢。
素心一臉不甘,有種你竟然不把我放在第一位的懊惱:“人家都盼望朋友升官發大財養活自己,如今我這願望實現一半,怎麽也得兌現一下吧。”
雲溪歪著頭,故意調皮了一下:“你這是剛說的,不算。”
素心說著就要起身將雲溪撈起來:“那不行,你可是我最要好的人,我陪你這是出生入死,我要點好處也不過分吧?”
“那就麻煩素心姐姐教我習武啦。”雲溪學她的樣子扯著嘴角,想通過言語將她繞進去。
沒想到彼時的素心十分機靈,察覺出了不對之處,隻不過她實在不會運用詞匯,說出的口的話是想也沒想:“反弋一擊。”
雲溪怔愣的半晌才得知她想用的詞匯是哪個,一筆之差卻彷彿成為戳中雲溪笑點的關鍵一針,從素心的嘴裏一本正經的吐露實在讓人既抓狂又欣喜。
歡聲笑語再次浮現在忠瑞伯府中,而未來的一切都如同這跳躍不羈的光暈,層疊起伏、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