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山門漸漸隱匿在迷霧之中,晨間的露珠掛在綠茵枝頭。
顧晟昀坐在馬背上,身子隨著馬行走的漸起漸落跟著浮動。
他抓韁繩的手微微拉緊,調整著騎馬前進的速度。
見他的步調慢了下來,後側騎馬追隨的顧詞使馬的步子加快,與他並行。
“將軍,我們就這樣走了?”
顧晟昀並未答複,騎馬的速度也保持不變,並沒有被這句話所影響到。
見他不答,顧詞接著問:“您不和雲溪姑娘一同嗎?”
“你今日的話屬實多了些。”顧晟昀側身瞥了他一眼,並不想解釋多做解釋。
顧詞自動閉上了嘴,但心裏已在自家主子的一言一行中看透。
雖然麵上並沒有表現,但顧將軍的心裏還是會有一些捨不得吧。
當初在聽到雲溪前來魏宗門的訊息後,可是心裏惦記著火急火燎的趕到。
查案固然重要,但與見麵兩不耽誤,乃是兩全其美的好事。
但案件剛剛結束,將軍難道就不想與雲溪姑娘多相處一段時間?
顧詞沒敢多問,隻是在心裏琢磨著。
顧晟昀側身看他的表情,挑眉一笑:“看來你不單單是為我擔心。”
顧晟昀太瞭解他了,此次前來查案,也有聖上的意思,所以他不可能不知道急著回去稟報的重要性。
但見他如此糾結,借機用雲溪試探自己,顧晟昀很是意外。
他心裏哪是問自己與雲溪啊,分明是心裏也裝了人。
顧晟昀清了清嗓子,使壞故意開口勸解:“嗯,你若是不想回去,也可即刻掉頭。”
“啊?那怎麽能行。我可信不過顧澤這個小屁孩。”顧詞高揚著胸脯,彷彿說的話有理有據。
顧詞也就表麵邀功,私下對顧澤是極好的。
顧澤年齡尚小,也不過是垂髫之年,他效忠將軍,為其做了不少事。
前將軍府是顧晟昀的父親顧懷之的府邸,顧晟昀自小就在那裏長大。
顧澤雖然沒有跟隨將軍征戰沙場,卻也是自小就來了前將軍府,也在那裏學習了不少本事。
每一次遇到這種邀功的場麵,顧晟昀就沉默不語。
但平時他就是這樣沒有表情的一個人,此刻的沉默倒顯得合乎常理了。
顧辭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情景,抖了抖身子,使抻著韁繩的胳膊放鬆了幾分。
前頭是兩人兩馬並排而行,身後是數以千計的顧家軍跟隨。
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了京。
魏宗門內。
雲溪用胳膊撐在桌上,一時間又愣了神。
直到身後一個身影突然冒了出來,讓她嚇了一跳。
“嘿!”
素心不知在何時走近了,看著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雲溪,便想逗逗她。
這不嚇還好,一嚇還真的讓她發現了問題所在,雲溪心裏確實裝著事兒。
素心走近時,李應空便已止住了聲,所以她根本沒有聽到兩人的交談。
“你們聊什麽呢?”素心歪頭問道,用不善的眼神打量著李應空。
看到桌上擺放的簪子和信,她便也後知後覺的知曉了這次所聊的話題。
素心警惕的眼神並沒有從李應空身上移開,反而是更加重了幾分。
她無法判斷李應空的為人,更沒有探過她的武功底細。
如今顧晟昀和顧詞已走,身居別人的地盤,若真是動起手來自己又怎能抗衡呢?
素心有些不安的望向她,而李應空也毫不避諱的避對上她的目光。
素心擰巴了起來,一方麵對李應空有親切之意,另一方麵又覺得李應空早已改變,已不是當年的她,她心機深重,不知這時在想著什麽。
李應空打斷了她的思路,冷不丁的來了句:“妹妹好久不見。”
素心頓時如同石柱一般愣在了原地。
突然這麽親切,肯定沒安好心!
雲溪輕而易舉的就能看穿素心的想法,此刻也為李應空解釋,解釋這個簪子是李應空交給顧晟昀的,解釋先前他為什麽不肯承認自己認識葉氏,解釋她與母親之間的關係。
當年有下人檢舉葉氏,給出的理由是,在楚伯清在夜直期間,葉氏有了孩子。
雖實際月份是下人錯意,但他能夠如此篤定,是因為他真的看到了有一人來到了三孃的院落中。
而那人正是李應空的生父——李肆。
李肆是個藥師,身上常掛個布袋。
素心記憶中收留自己數日後,將自己與李應空一同送入忠瑞伯府的人便是李肆。
素心大驚,一拍桌沿:“他是你的生父?”
李應空淡定回答:“是。”
素心心中的憤怒不言於表,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埋怨,可卻還是在這窘迫的氣氛中問出了口:“可他既然養不起我,為何還要收留我?”
“你可還記得,父親救你的那個街角。”
李應空的視線透過她,彷彿是回到了那一天。
素心自然是記得,甚至說她永遠也忘不記。
作為小乞丐的她扔在地上的殘羹剩飯都要上前一舔,那時的她隻有一個想法,要活下去。
那時她還不叫素心,因為她沒有名字,而路人不會在意一個乞丐的死活。
那一年也處在戰亂爆發之年,所有百姓都隻是為了活下去。
沒有李肆的幫助,興許她早就死了。
死在了一場混亂之中是世間百姓最常見的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來的時候帶不來什麽,走的時候什麽也帶不走。
攤販慌亂百姓混亂兵隊踏破之時,李肆站在了她的麵前,看著她的樣子皺起了眉頭。
自此以後她以為自己有家了,可等來的卻是再一次的拋棄。
——把她拋到了別人的家裏。
甚至有一段時間她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要被人來來回回的拋棄。
她想要的隻不過是一段安穩的生活,可在當時是幾乎不可能的事。
彷彿人已經被逼到了最終的境地,即便身上已經千瘡百孔,卻依然要勸慰自己,說:還活著就好。
她從來沒有嚐過安穩的滋味,也不知道什麽叫安穩,從小沒有得到父母的愛,也不知道父愛母愛究竟是怎樣的。
彷彿如同她斑駁一生的人生,看不見光彩。
“因為我的父親,沒熬過那一年冬天。”
雲溪歎息一聲,沉重的望向對麵說出這話的李應空。
話語如同冷冰冰的文字,帶給素心震碎心靈的震撼感。
素心愣住了,不僅是對多年以來尋求的結果感到震驚,更是以這樣的理由背後強大的愛而推動。
“有人曾說過我們是兩個倒黴孩子,去了誰家,誰就會死。”李應空的聲音止不住的顫抖,眼角的淚珠也滑了下來。
她這樣堅強的人,卻在討論往事時潸然落淚,看來曾經的一切對她影響很大,隻是作為魏宗門的二師姐她從未表露在外。
可隨著這些迷霧的展開,雲溪心中的疑惑就更深了。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讓李肆不得不把兩個孩子交托給葉三娘?這與葉三孃的死是否有關?
她可不相信外人所說的黴運之說,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素心、李應空亦是。
當真相逐漸被揭開,弄虛作假的人也會銷聲匿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