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前,百塘院。
學堂之中的窗子敞著,風猛烈的從縫隙向裏側澆灌,整齊的學堂卻因為兩名女弟子的暈厥而顯得突兀。
吹來的冷氣席捲著整個屋子,像是黑夜之中惡獸悄無聲息的慢慢逼近。
宇文明推開半遮半掩的門,觸目驚心的一幕在他眼前浮現。
半縷月光沿著大敞的窗子毫不保留的照進屋內,地上似是水波漸漸、斑斑點點。
在寂靜的學堂之中,地上的點綴就像是水麵上漂浮的若隱若現的冰,在本該炎熱的夏季透過一絲寒。
桌案整齊的擺布,案上錯落分佈的影子,天上雲飄過,帶動光影交錯,讓安靜的學堂多了一絲悸動。
溫景靈半屈著,躺在冰冷冷的地麵之上,頭發散亂,臉上青紫混雜著黑白,與月光融在一處,嘴半張開,脖頸有明顯被人掐過的痕跡。
她的不遠處還有另一名女子,是常跟在她左右的蘇言婉。
她半跪在房子中間,姿勢似是往外爬的動作。
宇文明緩步走近,似是不相信這是平日在外看到的光鮮亮麗的溫景靈了,她平日裏是多麽愛美的一個女子,怎會被人摧毀。
摔落到地上的高貴鳥兒,還會允許自己回到高貴的枝頭與其他鳥並肩嗎?
宇文明顫抖著手,靠近她的鼻息試探著。
還有氣!
他轉悲為喜,準備在此時呼喚人進來。
但抬起的手一刹那停滯在半空,腦海中思忖著傍晚偷偷溜進學堂的目的。
魏宗門借閱書卷有十分嚴格的規定,每一次拿取都要例行登記,而在學堂中堆放的書卷也不例外。
自己因為武學不計,常年在魏宗門被宗師責罰批評,被同門師兄弟嘲笑,而他在魏宗門忍辱負重多年,隻為鍛造出一把絕世好劍,用實力證明自己不輸於任何人。
不過,習武之道,最忌諱的就是執著之念想,執著久了,便不再是執著,而是像他一樣,把鑄劍當作了一件必達成的結果,幾盡癡狂。
他不分晝夜,整日待在煉爐房中,就是為了得到一句讚賞。
現如今,他已到了最後一步——劍均已做好,隻剩下檢驗結果。
他已經無法等待太陽的來臨,迫切的想要知道。
渴望變為癡念,最後等待他的隻會是瘋魔,幾年的成敗在此一舉,而內心渴望的終將成為絆倒自己的。
他想過,書院如同重重牢籠,早晚都有人看守,可學堂不是。
根據鍛造之術的第六卷作為參考,完成鍛造之術最後一程,為自己苦練多年而畫上句號。
比起地上這個無關緊要的人,他更在乎最終的結果。
當一個人失去心中曾經所愛,為了別人的讚賞而拋棄人命關天的大事,就如同一個提線木偶一般,任由心中的虛榮之心作祟,來填滿曾經裝滿愛的地方。
當他漸漸回神,一股衝動在他腦海中湧現,他縮回手,將視線停留在不遠處堆滿書卷的幾案上。
宇文明日日夜夜朝思暮想的東西就在他眼前,他迫不及待的要去拿。
正在這時,一把鋒利的劍橫上他的脖頸,耳畔也響起了一陣低聲:“既然被你看到了,你也就留不得了。”
宇文明手臂被嚇得猛然一顫,本整齊的書卷一瞬被扯亂,而他眼疾手快的抽出了第六卷書,護在懷裏。
一陣熟悉的女聲纏繞,如同掐住他起伏呼吸的毒物,能明顯感受到刀愈加靠近了,使脖頸處形成一道明顯的傷痕,些些血跡溢位,他緊張時下意識喉結滾動,不敢張揚。
“別殺我,我可以為你保守秘密。”宇文明的聲音微微顫抖,他還不能死。
對方的嘴巴緩緩靠近他的耳邊,說話的喘息聲也越來越近,作威脅之言:“死人的嘴才最嚴實,而且,你心愛的人死在了我的刀下,你就不想為她報仇嗎?”
“你沒殺她,她還活著。”宇文明根本沒有悲傷的情緒,他始終認為,如今所圖的事要比這些人重要的多,但他在心中對麵前之人的身份已有猜測,隻是還不確定罷了,“你沒有一刀砍了我,說明你並不想殺我。”
女子冷笑,鬆開了宇文明,並借機調轉方向,壓製著他的胳膊,用繩子將其捆住。
她將他丟在一旁,將劍收回,看著對方跪坐在地,一挑眉:“這就要看你按不按照我的話去做了。”
女子的眉毛細條,身型瘦弱,帶著麵紗,隻露出兩隻嫉惡如仇的雙眸,摻雜著詭詐算計,以極強的氣勢自上而下望著他。
宇文明看不出她的目的,但依稀覺得這個眸子格外熟悉。
不論如何,自己鍛造之術馬上就要成功,如今隻要能活下來,讓聽她的便聽。
“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嗎?”
女子見他小心翼翼的抱著書卷,覺得他既可憐又可笑,抬眸嗔怪道:“哈哈哈,還真是挺上道呢,我可以讓你帶走你所喜歡的姑娘,也可以讓你拿走這卷書離開,但同樣你也要為我做點什麽。”
說罷,她將目光鎖定在幾案上。
宇文明這才留意到,書卷因為被剛才的一抽取,已經整個散落在地。
雖然鍛造之術不是什麽秘密,但門派中要求極其嚴格,若未按規定拿走書籍,那便是要接受懲戒的,若剛才真這樣離開,勢必會被有心之人詬病。
“你按我說的做,你心悅之人就能得救了。”
宇文明看著對方前後矛盾的舉動,很是疑惑:“你不殺她?”
她好像比他更癡狂,笑聲回蕩在寂靜空曠的房間,格外瘮人:“哈哈哈,我要若是想殺她,就沒你什麽事了。”
“倒是你,上趕著來幫我啊。”隻見女子的眉宇間,便都覺得她此刻麵目猙獰。
他癡狂,她更癡狂,這魏宗門中最不少的,便是為情所困之人、為恨所報仇之人、殺人不眨眼的人。
所以看到如今這樣的她,宇文明也並不覺得奇怪,倒有一種誌同道合的親切感。
對比女子的樣子,宇文明的表情看起來更為冷靜,他率先提出自己的想法:“看樣子你與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那我們合作豈不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