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灑在石階上，讓不習慣於早起的雲溪有些睏倦，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就猶如波光粼粼的水麵，光影反射於地麵，分外刺眼。
顧澤領著兩人繞著魏宗門走了好遠的路，雲溪就這樣暈頭轉向的耐著性子跟著。
她偷偷瞧身側的顧晟昀，腦海中重複著他方纔說過的話———
“如果我就是引你來的魏宗門，你又當如何。”
“如果真與我有關，你怕不怕？”
這些問題她不是沒想過，官場不同於江湖，更不同於民間，算計、狡詐、步步為營都應該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最近與這位顧將軍相處下來，即便他真的有算計，可對自己的情誼也做不了假，而通過他剛才的神態動作，更多可以看出他是故意的。
其實，在他試探她的同時，也讓顧晟昀自內而外的傾瀉出這些年的擔驚受怕。
這個世界上，作為父親的楚伯清雖然帶著不捨的情緒將雲溪送走，但至始至終，他都知道雲溪所在的位置，也通過吳嬤嬤知道她是安全的。
但顧晟昀不同，自從雲溪不在從前的村子後，她就怎麽都尋不到她了，這一找就是四年。
他知道雲溪是戶部侍郎的女兒，但是他很清楚，還不是時候，他不方便在私下尋找戶部侍郎問詢，更不確認這位楚侍郎對雲溪持有什麽樣的態度，這也使他耐下心來，等待了整整四年。
而這期間，他不知道雲溪在何處，更確保不了她的安全，而所有的擔心都在這些不確定性中漸漸加深，他很怕，怕自己得到雲溪訊息的時候，她已經如同她母親一般，變成了一具屍體。
可幸好，她還活著，這四年的忍耐都化為了最後的欣喜，在雲溪被接回府的前一日，他收到訊息，在第二日欣喜的趕往大理寺。
不過，似乎是老天與他開了個玩笑，她不記得和他相處過一年的自己了。
起初以為是她沒認出自己，後來才發現，她是真的把自己忘了，並且還對自己有些警惕和隔絕。
可雲溪既然回來了，並且在自己身邊，現在他已經完全有能力可以護住她了。
而對她的思念，對她的擔心，也如同心裏一顆巨大的石頭，慢慢下沉。
雲溪不知道這些年發生了什麽，可他知道顧晟昀也十分不容易，他十五歲便隨父親出征，在外人眼裏他威武的少年將軍，可內心的他一定充滿了數不盡的孤單和恐懼。
一個還未極冠的少年郎，就要麵臨著生死拚搏，就要上戰場殺敵，在之前過著超負荷的訓練，在之後又被急招回京，披荊斬棘的一生，並不容易。
顧晟昀的話無非是在試探雲溪信不信任他，而結果也很顯而易見，對於失去曾經記憶的雲溪，對這位顧將軍仍持有一定的戒備。
不過，顧晟昀得到了一個結果。
兩人就這樣靜悄悄的跟隨顧澤走了一路，直至來到了一間略微偏僻的屋子。
屋子由青磚石瓦壘至，磚石上刻有葫蘆樣式的紋理，雖隻是魏宗門一角，卻極具藝術性，彷彿如同一間世外桃園般，歸隱其中。
推門而入，這才發現房間裏側並沒有設窗，在暖陽高照的上午，屋內極其寒冷，而昏暗燭光帶來的壓迫感也撲麵而來。
看屋子的整體佈局，應是一間雜物室，但所放之物不是很多，都堆在兩側。
正中央蹲坐在地上的，正是當時在屋外偷聽他們談話的宇文明。
他的雙手被捆綁，眼裏透著不解與無辜的神情。
人多，也使空間不大的地方空氣更加稀薄，而留存的殘燭受到了影響，在沒有風的屋內搖曳擺動，撩撥著本就起起伏伏的心。
顧晟昀身材高挑，他從門外走近，將僅存的燭光遮擋，但隨之，外頭刺眼的日光之彩也如同水流成極一般透了進來。
在黑暗處久居的宇文明，對於這奪舍而來的光有著極度的反感，他眯起眸子，想看清來者是誰，可混沌恍惚的光暈刺的他頭暈目眩。
顧晟昀和雲溪走進來，在這間簡陋的屋子中坐下。
雲溪四周打探，發現這真是個問詢人的好地方，無論是燭光的擺布，還是的陰沉寂靜的方寸之餘，都為審訊營造了一個極其合適的環境。
這裏如同野獸的腹部，恐懼和低吼回蕩在心中，而細微的變化，都彷彿是震怒時的顫抖。
地上薄薄的一層土，在宇文明的滾爬下聚積成一小撮一片片，而留下的痕跡也如同困獸的爪痕。
石牆上錯綜斑駁的影跡也和不規則的裂縫扭曲在一起，像極了張牙舞爪的鬼影。
看到這副情景，雲溪也覺得怪有意思的，她與顧晟昀並排而坐，這時已將腦袋探到了他的耳前，距離不近不遠，是他恰好可以聽到的位置，又不至於顯得唐突：“你的人就是這樣問詢宇文明的？”這句話其實不是刻意問顧將軍的，而是要說給麵前的宇文明看的。
宇文明果然受到了觸動，將希望全投射到雲溪的身上：“是啊，這事都是吳宗師讓我幹的，我也是迫於無奈呀！”
雲溪起身，表情絲毫看不出剛進門時的懵呆狀態，瞬間變化為嚴肅，以一副威脅的口吻問：“哦？那你且說說，吳宗師想讓你聽到些什麽？他又是怎樣命令你的？他的計劃是什麽？而你又是怎樣的迫於無奈呀？”
雲溪並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而是將這幾個問題一下子都拋給了他。
宇文明似是被這話問懵了，他所以為抓住的救命稻草，不過是一起引他入局的人罷了。
而雲溪從他的神情中看出，他對這些問題一無所知。
既然是一無所知，那何來吳宗師的命令，又何來故意說謊這一說呢？
有時候這假話說多了，倒也成了真的。
而真相永遠不藏在話語之間，而藏在了他麵對自己的神情之中。
顧晟昀抬眉看了一眼雲溪後回過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欣賞，嘴角微微揚起，聲音低沉，緩緩開口：“如今你可是重大嫌疑人，說不準就會背負著兩條人命，你可要想好再說。”
宇文明本就是癱坐在地上，而此刻彷彿身上所有毛孔都豎了起來，眼中的瞳仁微微張開，他早就料定了這一幕，但效忠於上頭的人是他心甘情願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