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的中央放著一壺冒著熱氣的茶，是門派中弟子懂事，怕等待早膳怠慢了這位顧將軍，先端上了一壺茶暖胃。
顧晟昀一邊聆聽著雲溪的暢談，一邊將桌上的茶具拿近了些，熱水澆灌在茶碗之中，茶蓋與茶杯因內外受熱不勻發出清脆的摩擦聲，混雜在寂靜的空氣中。
一時間，屋內的情形如同這極度不安的茶碗，熱水澆覆，使僅存下的煩悶聲響，變為了無法撥開雲霧的憋悶。
顧晟昀為她斟好茶，將茶碗推到了她的麵前，才緩緩開口：“根據弟子們所言，那日吳宗師的課自始至終都沒看到宇文明，看來他編這番謊話隻是為了給自己偷聽尋個藉口罷了。”
“可他的言語反應，不像是一般人會會做的。”雲溪用胳膊托著腦袋，或許是更便於她思考，沒有了對待外人時的拘謹，坐的更加舒坦了些，“宇文子博被罰是真，宇文明被趕出來是假，即便是為了找一個理由，怎會真話和假話摻在一塊說呢。”
顧晟昀習慣性的將看向雲溪這側看，而雲溪思索片刻，也自然的將目光從茶水上移動到他的身上。
四目相對之時，顧晟昀將答案脫口而出：
“故而，是有人告訴他要這麽說的。”
楚雲溪的深色瞳仁中閃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情緒，有因和顧晟昀心有靈犀的驚喜，也有紙上談兵的落寞情緒。
但對於始終留意雲溪的顧晟昀，點點細節都被他察覺到了。
他語氣平和，似乎不是作為並肩作戰的隊友，而是作為一個可以和她促膝長談的密友，說著撫慰著雲溪內心的話：“不必苦思冥想，這些問題我已經派顧家軍查了，馬上就會有結果的。”
正在低頭沉思的雲溪聽到了顧晟昀堅定卻又如同日光暖人的話，歎了口氣，似是把帶給自己的那些無故壓力紛紛卸下。
在片刻的安靜下，門被敲響，兩名弟子呈著托盤，將簡單的飯菜端了上來。
一屜蒸籠揭開，熱氣就迎麵而來竄入鼻尖，是最為常見的麻蒸餅，芝麻粒嵌在一層層酥層裏，餅皮泛著琥珀色的油光，叫人好不眼饞。
而配上一小碟青菜和兩碗細膩綿密的米粥，極為美味。
雲溪規規矩矩的坐在一旁，等待顧晟昀先動筷。
顧晟昀先夾起一小撮青菜，放在了雲溪麵前的碟子裏：“私下與我，無需講究禮儀尊卑，自在為主。”
她聽著這話，總覺得既耳熟又奇怪。
耳熟是因為剛進京時，在忠瑞伯府，父親說過類似的話，滿是父親對於孩子的寵溺；奇怪則是，有一種熟悉的家人在身邊照顧的感覺。
雲溪微微抬頭，看著顧晟昀因夾菜靠近的臉頰，他身上好聞的氣味飄進她的鼻子裏，讓她有些愣神。
顧晟昀以為是自己的言談舉止讓她覺得不自在，於是慌忙解釋道：“楚姑娘切莫緊張，絕無冒犯之意。”
他說話間臉色也有些變化，從前，這隻是個夾菜的小動作，而如今，她對自己有習慣性的排斥，這樣的行為不僅會讓她覺得逾越，更會刺激她去回想起曾經的一些事，以至於頭痛心煩。
顧晟昀將手縮了回來，又把凳子往離她遠一些的方向移了移。
雲溪回過神，瞧著他偷偷摸摸的小動作，臉頰微紅：“顧將軍誤會了，我這是想事情入了神...多謝。”
顧晟昀鬆了口氣，點了點頭，伸手示意她請便。
用膳間，窗外的光影搖曳變化，寂靜的屋內猶如第二次在繪春樓見到顧晟昀的場景，充斥著尷尬的耐人尋味的氣氛。
可不同的是，此刻隻有他們兩人。
雲溪咀嚼的動作慢了些，眼神掃過顧晟昀的動作上，果然是從官家長大的朝廷命官，吃飯時雅正規範腰背挺直，夾菜吃餅的動作也無不體現舉止端莊。
等用完了，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拭著嘴巴。
這條帕子是最為普通的拭口巾，沒有任何刺繡或者特別的樣式，但就是這最為普通的拭嘴動作，卻讓雲溪想起了上次顧晟昀遞給自己的那條帕子。
那是她親自繡給顧晟昀的，雖然現在的自己無法理解當時的情緒，但很顯然這是事實，這也是她回想起來的極少有關顧晟昀的事。
“關於我母親的事，我有一些問題想問顧將軍。”
飯前還在說關於本案的事，此刻又將話題扯到她母親的事，顧晟昀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愣了片刻。
雲溪想通了，既然不能從他的神態動作上確定他的意圖，那便開口詐一下他：“你為何讓我親自查這件事？難道有些話是我們當麵不能說的嗎？別拿你那些理由來糊弄我。”
“如果我告訴你，我就是引你來的魏宗門呢，你又當如何？”顯然顧晟昀不吃這一套，一聊到這個話題，他就迅速收回目光，將真實的情緒隱藏下來，透出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清。
雲溪覺得心跳突然停滯了半刻，但很快收回神情：“這就奇怪了，顧將軍每一次提到這個話題，好像都在避諱，難不成我孃的死與顧將軍也有關？”
“如果真與我有關，那你怕不怕？”顧晟昀很快就卸下陣來，眼裏含著暖光，他的話與其說是嚇唬，不如說是真心哀求的問。
雲溪仍舊保持冷靜，一字一句都戳在了顧晟昀的心上：“將軍想讓我說出怎樣的答案呢？”
空氣裏還混雜著吃過飯後的暖氣，可兩人卻如同走在雪天中，冰冷冷的，一切彷彿定格在一刹那，讓雲溪也開始思考，是不是這話說錯了。
最終打破僵局的是輕輕叩門的顧澤：“將軍，有事稟告。”
顧晟昀收回遲疑的眸子，低聲說道：“進來。”
顧澤看到屋內的情景，覺得有些不大對。
兩人的氣氛怎麽突然這麽冷？這之前見著還是好好的，難道是和楚小姐吵架了？猶豫半晌，顧澤小心翼翼的說：“將軍，宇文明開口了...”
顧晟昀看到他略微遲疑的樣子，便吩咐他：“但說無妨。”
顧澤看了一眼雲溪，又看了一眼自家將軍，既然上麵發話了，也不得不將這半句話說完：“他說自己受到吳宗師指使才說的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