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華院——長樂居。
素心走近桌案旁側的木架上,那裏放置著一個精緻的紫檀花雕紋的木製香盒。
雲溪從小就是被貴家禮儀澆灌,雖回府短短數月有餘,卻是絲毫不少那些貴府千金的習慣。
而隨身帶有香盒,本不在素心的預想之下,隻不過,身為貼身丫鬟的青芽,倒是遵循著姨母的意思,怕來這魏宗門吃不好睡不好,便特意囑托之。
而香味既然有撫慰人心的功效,此刻也可作安慰袁卿的好工具。
素心用銀製香匙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塊放進香爐內,隨後取出火摺子,輕輕覆手在其旁側,吹點至暖黃色火光乍現,火苗在罩網中逐漸渾濁,從縫隙間溜出來,帶著光影的濾鏡,在空中遊走飄蕩。
不得不說,是有些用處的,在素心的安撫和熏香的陶養之下,袁卿的情緒逐漸平穩,整個身子也不見明顯的顫抖,緊握的拳頭也漸漸鬆緩了下來。
素心這才邀請她起身坐於桌邊,並把弟子們端來的早膳擺置好。
袁卿對此很是驚訝:“你一個閨閣小姐,竟會做這麽多伺候人的活。”
素心對此倒是沒覺得不對,見她輕鬆的開口說話,自己也感到舒暢,便回答了她的話:“這些都是理所應當的小事,即便沒有你在,我也會這樣去照顧自己,有基本的生存本能,這是每一個人都應當做到的。”
袁卿眼神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的眸子,麵前的這位小姐好像與自己所想的一般的貴府小姐不相同,不受世人所認為的狹義禮法所約束,為人灑脫,武功高強,哪一點都出乎意料。
其實,在門派中的大多數人,都對朝堂之上的人有所偏見,一方麵是受到身邊環境的教習的影響,另一方,他們如同與世隔絕一般,對外麵的事多為道聽途說,時間長了,消磨著他們的思考力,真相為何,並不重要了。
而作為不想被束縛又被往事種種給困住的袁卿,她的遭遇是極其的可悲可歎。
素心似乎是能夠感受到她身上有外者隔絕的感覺,一種清冷又失落的神情裝點著她身上為數不多的自己。
“基本的生存本能嗎?”袁卿重複著素心的話,似懂非懂。
素心點了點頭:“是。就像我看到的你不同於別的弟子,你有自己的思想,想要為自己拚一把,如果是這樣,我也就理解你做的事了。”
“我做的事?”袁卿躊躇半晌,纔在意識過來對方的意思,不過這些倒是再次超出了她所思,她的眸子裏除了不可置信更多的是,對於素心瞧破時的不安,和對於自己所做之事的懊悔。
“你能理解為什麽我想殺溫景靈?不對,我可沒和你詳細說當時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嗯,我早都知道了,我也理解你為什麽想殺溫景靈,但這不代表你可以殺他。”素心死死盯住袁卿的眼神,學著雲溪的模樣,隻有這樣,才能讓對方放下防備,將真心話吐露而出。
“什麽意思?”袁卿情緒起伏變化尤為明顯,甚至來不及等素心勸阻,她就一把將桌上的飯菜全都打翻在地,“她!就是她散播謠言!就是她害的我如今被說三道四,從入宗門起就是她!沒準,袁則對我的侮辱都是她的一步棋。”
門外的顧詞聽到了聲響,著急間推門而入,看見桌上的吃食碗碟零零散散的被推翻在地,驚慌的望向素心:“你怎麽樣?”
“我沒事,晚些再找人收拾吧。”素心抿了抿嘴,手掌摸索著,示意他先離開。
顧詞本是一臉擔憂,但見此情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再次確認素心並未受傷後關門離開了。
素心歎息一聲,這聲是為袁卿這些年遭受的苦楚而歎息,是為世間不公而歎息,更是為她終於放下戒心而感歎。
“她確實不是什麽好人,但罪不至死,沒有人有資格來審判他人的生死。她現在沒死,還活著,她會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價,但蓄意報複,用自己所謂的正義來害人性命的人,是世界上最愚蠢的方式,你說對嗎?”
“你…”袁卿沒有想到她這麽快就能猜到這些,更是沒有想到她一字一句都戳到了她心中。
隱匿於黑暗中的迷茫,會像沼澤一般將人越陷越深,而吞噬的不僅僅是人命和道德標準,更多的是一個本該絢爛的光,一個人善良的內心,但因為有光的照耀,有水的充斥,受害者心中的幹涸之地,就會重新被滋潤,重回信心,而破破爛爛的衣衫,縫縫補補的傷口,最終也會變為用來重塑人生的利器。
素心望著她清澈的眸子,覺得自己和雲溪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當初雲溪就是這樣救了自己,而現如今,自己也作為了拯救者,拯救他人的心。
袁卿當時本想殺了溫景靈她們,但她沒有這麽做。
她的掌心越收越緊,耳邊響起溫景靈掙紮的聲響,想起來自己曾經遭受折辱時也是這樣的情景,她不想成為殺人性命的狂徒,更不想從一個受害者成為一個加害者。
溫景靈已經因為呼吸停滯而暈厥,她鬆手的刹那,溫景靈被摔在地上。
驚恐也占據了袁卿的內心,她的第一個想法——逃離這裏。
她翻身一躍,從視窗極速逃向黑夜中去。
黑夜與光明對峙,刺目的光影斜射在視窗,袁卿的臉上也透出缺少的光亮,現在,她完全站在了日光之中。
素心將地上被推翻的碟子撿起來,將還熱乎的酥餅吹了吹,填入口中:
“你沒有殺她,就足以證明你已經知道了我說這番話的意思了,你知道即便她死了,一切都沒有結束,因為謠言從來都不是由她而起,而是世間常態。”
袁卿轉過身來,遲疑的看著她撿起地上吃食的動作,不知此刻是在說這樣的舉動還是她口中的話:“你怎麽…”
“兔子急了還要咬人了,更何況是人呢。你能忍耐這麽多年,已是不易,這酥餅即便是掉在了地上,它也是酥餅不是,能吃能吃。”素心半開著玩笑,始終掛著笑臉,像是永遠都消滅不了她心中的喜樂,“隻可惜,弄巧成拙,這謠言不但沒有消散,風向都變了,你現在被眾人懷疑是殺死袁則的凶手,走進了人們的視線中央。”
這段話也讓整個談論引到了關於袁則案上,袁卿顫抖著開口,彷彿是予以確認般問:“你相信不是我殺的袁則?”
素心笑笑,就座回道:“我又不傻,自然信。若真是你難忍流言蜚語和折辱而殺了他,也同樣會因此毫不猶豫的殺死溫景靈的,可你沒有,就說明你心中的善良觸動你,讓你下不去手,更不想成為一個殺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