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中溢滿的淚珠也在這段訴說中順著臉頰緩緩流下,最終滴落脖頸處,這滴淚裝下了這些年所有的委屈,也裝下了她隱瞞多年的痛苦。
他人口中說出的話反而成為了消磨被害者耐心的工具,最終像一把利器般,直插她的心髒。從前反抗的勇氣也被言語的打壓下漸漸衰弱,最後留下的隻有一個弱小的身影,站在黑暗深處,望向自己觸及不到的光明。
一個本該如同煙花綻放的女孩,卻因他人的罪行,被扣上一個不屬於她罵名。
素心再次望向她時才發現,袁卿的臉頰較為瘦弱,也怪不得在打鬥中,感受不到練武之人最基本的力氣。
武功招式她都習得,但人的信心與堅韌是自內而外徐徐攀升的,是需要內心足夠強大,耐心足夠深厚,才能在習武這條路上有所進步。
而她,內心附著的窟窿,需要拿出多少的愛纔能夠填補。
素心掏出帕子,不大自然的遞給袁卿,她也不知道要怎麽安慰,未曾經曆過她人的痛苦,便也更難說出有意義的話來,但耐心聆聽,靜靜待在她的身邊,或許就是最好的安慰吧。
袁卿的哭泣聲停止,她呆呆的望著麵前精緻繡工的手帕,出人意料的是,一個貴府小姐的帕子,繡的竟不是各種各樣的花,而是一片簡簡單單的葉子。
但即便如此,在一塊淺綠色整潔的布料上,哪怕隻是一片葉子,也是點睛之筆。
素心看她望著帕子出了神,便開口道:“這個帕子原是沒有繡東西的,但是被我弄髒了一塊,怎麽洗都洗不掉了,我不會繡工,但妹妹會,她便替我繡上一片綠葉,說即便是帕子髒了,也可以為它添上一針,這樣就不是舊帕子,而是全新的。”
她話裏有話,事實上,即便人生有了汙點又怎樣,即便曾經背負罵名又如何,清白、為人不是靠辯解洗淨的,而是靠絆倒過後重新站起來的勇氣,點綴在曾經的傷疤上,成為一個全新的自己。
袁卿接過帕子,看著點綴的那片綠葉,覺得這樣的針線繡工格外精巧,如同日光刺眼般照進了她的內心之中。
仙華院中的醉仙居。
顧晟昀身著墨綠色長袍,腰間係著金銙蹀躞帶,腳踩黑靴,坐在桌案前,手上正拿著昨日唐仵作呈上來的完整驗屍狀。
桌案前掌著一盞油燈,隨著天色愈加明亮,倒顯得它漸漸暗淡下來。
他的的指尖碾過紙張,發出“嗦嗦”的摩擦聲。
早晨最為安靜,是他靜下心來分析思考的好時間,而半掩著的門,似乎是在等一個人前來。
雲溪從門口微微探頭,隨後又覺得不大妥當,縮回了腦袋,用手輕輕敲打著門框。
“進來。”
得到了顧晟昀的允許,她這才將門推開,提起裙擺走了進來。
看到座上之人早就已經等候多時的模樣,便也打趣道:“顧將軍早知我會來?”
顧晟昀放下書卷,從桌前走下來,行禮問好:“楚姑娘晨安。”
雲溪回禮,見他對自己的話預設了,也不客氣的坐到兩側的木椅上。
“楚姑娘可有用過早膳?”
“還沒。”
“那正巧,等下會有弟子來送,楚姑娘不介意,同我一起吧。”
楚雲溪並沒有回答顧晟昀的邀請,而是打量著屋內的環境,發現今日顧澤、顧詞都不在他身側,便笑了笑:“我本說來此請顧詞,看樣子他已經見到姐姐了。”
顧晟昀眼裏流過失落的神情,如今是同她用膳都愈發困難了嗎?她心裏還是對自己有所介懷?
平日裏雲溪很少能察覺出顧晟昀的眼神變化,而此刻倒像是他故意的,不過用膳又不是什麽大事,他至於這麽失落嗎?
想了想,雲溪回應道:“用膳...一起吧。”
“多謝楚姑娘抬愛。”顧晟昀再一禮,心中竊喜。
“抬愛”這個詞倒是有點折煞雲溪了,對方可是鎮國大將軍的身份,朝廷的三品官員,而自己作為侍郎之女,倒顯得他屈尊降貴了。
“顧將軍不必如此,我...”話說一半,雲溪又覺得這話有些不妥,“抬愛”這詞隻是對女子的尊重,並非真的有那方麵意思,自己過多的解釋反而是多想了。
“莫要自謙,姑娘本就值得。”
雲溪雖然知道顧晟昀對自己的情誼,但這話說的還是讓她覺得過於甜膩了,好像是一個十足的騙子,要把自己拐跑似的。
顧晟昀見她不說話,心裏躊躇了半晌。
這個顧詞,就不該聽他所言,說什麽這樣的話能逗雲溪開心,現如今不僅沒覺得她很開心,反而感覺她更抵觸自己了。
還好正事當前,讓他抽回了思緒,問道:“袁卿如何了?”
“基本上可以排除她的嫌疑了。”雲溪撐著手臂倚靠在木凳的扶手上,想起了抓到袁卿時她的神情和動作,“她膽小怕事,別說殺人了,與人搏鬥都有些吃力,一刀斃命不可能,連捅數刀更是不可能。至於那兩名暈倒的女弟子,倒是有可能與她有關,多半也是她們說了一些譏諷的話,刺激到了袁卿,才讓她做出欲要殺人的動作,但很快就醒悟過來,然後害怕的逃跑。至於那捲書,也絕不可能是她拿走的。”
兩人邊說邊走到飯桌前,依次坐下。
餐食還要稍後才能送上,顧晟昀也藉此繼續問:
“上次你提到,燭燈、書卷、血衣三者有所聯係,是猜測這都與凶手有關?”
“是。可我沒有證據。”雲溪對此也十分苦惱,像是再次走入深坑,看不到出路,“本來是想抓到袁卿再做打算,但看樣子,她並不能提供給我們多少線索。”
顧晟昀思索了片刻,有意無意的向雲溪提到一個人:“你可還記得宇文明?”
“就是那日偷聽我們說話的宇文子博的弟弟宇文明?”
“是他。”
“可問出來什麽了?”雲溪倒是知道顧晟昀並沒有丟掉這條線索,可是宇文看樣子也不像善茬。
顧晟昀看向雲溪,十分篤定:“沒有,他嘴硬的很,不過他隱瞞了不少東西。”
“他那日說的不全是假話,但也不全是真話。”雲溪想起了他那日的奇怪之處,將自己所調查的一並告訴顧晟昀,“雖然宇文子博那日的確被罰抄了,可我問過了,這個吳宗師常年以來都是罰抄,即便是攪擾課堂的,也不可能同宇文明所說把他趕出來,所以他出來是有目的的,而偷聽我們說話也絕非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