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仲剛端起茶壺的手僵在原地,隨後照常放在爐火上,眉眼間沒有對此話的絲毫不解,有的隻是被識破時的窘態。
爐子上的火因受熱不均蹦起了絲絲火花,屋裏的空氣卻並沒有因此溫暖半分,反而是冷到了極點。
蘇仲的臉上最終浮現出些許波動,目光中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寒意也都消散了,他的頭一轉,看向了正在抬眸瞧著她的雲溪。
四眸相對,他就知道瞞不住了。
他滿懷歉意的開口:“能得兩位千金相助,是蘇某的榮幸,有冒昧之處,還望包涵,兩位請隨我去正堂。”
素心微微蹙眉,臉上迷惑與驚喜並存。
雲溪在馬車途中同她說,若是她們進入的是偏堂,便試探對方,興許可以進入正堂,看來果然管用。
她後知後覺,原來大理寺早就有請人去正堂的打算,但至於為何要這樣欲蓋彌彰以及雲溪怎會在馬車上就猜出對方的想法,素心實在是不知。
隨著雲溪的起身,她也回過神來,靠在後側一同出了偏堂。
正堂中。
顧晟昀一邊聽著蘇伸所言,一邊低頭喝著茶,眸子晦暗不明,麵上也並無表情。
門口進來一位下屬,蘇伸見他進來,揚起眉問到:“如何了?”
“寺卿,少卿等人已在門外等候。”
“請他們進來吧。”
“是。”
楚伯清是三個案件的瞭解者之一,蘇伸就主動找上了這位楚侍郎。
但因楚侍郎平日裏公務繁忙,好在昨日他將曾經的女兒接回,而內府之事也與本案有關,於是便臨時改成了雲素兩人同往。
原本蘇伸是不抱有什麽期待的,一個戶部侍郎家多年不在府裏的千金,知道的能有多少呢,也就隻能隨意問問。
可顧將軍的言辭卻打破了蘇伸原本的計劃。
早時與顧將軍坐席間,聽得將軍的妙計,可給兩位千金一個考驗的機會。
不直接帶到正堂,而是看看她們能發現多少細節。
蘇伸本是不大理解的,如此對待戶部侍郎家的千金豈不是有所冒犯,但因將軍的一句“稍後自然能明白”還是鬆了口,畢竟這大將軍能看上的人也鮮少有,而這樣做勢必有道理,況且將軍發話,也不敢不從啊。
在雲溪踏入門的一刹那,整個房間彷彿都透近了一絲鮮活氣,最普通的花色襦裙竟讓她穿出了特別的滋味,單螺髻配上透白的玉簪,說不出的淡雅與清美,而微紅嘟起的唇,杏仁眼黑瞳,微微浮動的衣角,雖稱不上美豔,但有著獨有的風格和韻律。
而後進來的素心,長辮高高束起,眉眼間透著英氣,劍眉橫翹,走起路來發尾搖擺,但也有練武之人的腰板與該有的儀態,風度翩翩宛如女將的氣魄。
在此之前進來的蘇仲在她們麵前都顯得黯淡了幾分。
蘇仲向兩位介紹:“座上是大都督兼鎮國大將軍顧將軍,這位是家父蘇寺卿。”
兩人一齊行叉手禮拜會:“見過顧將軍,見過蘇寺卿。”
蘇伸還禮:“見過楚大小姐楚二小姐,方纔是多有得罪,切莫見怪,楚小姐能這麽快發現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可否說說是哪裏的破綻?”
雲溪笑容綻開絲毫沒有第一次見麵的侷促,反而體現出貴家之女該有的樣子:“正是將軍和寺卿特意為我們留下的線索。”
蘇伸則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哦?線索?”
“我與姐姐雖然是戶部侍郎千金,按常理來說去偏堂無疑,但是今日之約是我父親被其請,雖臨時換之,但是為重大案件而來,進正堂纔是常理,可蘇少卿並沒有帶我們進正堂的意思,豈不是給的提示,我猜這正堂是邀請了客人,身份在我與姐姐之上且有更為重要之事相商。在大理寺側門時,我也看見了隻有少卿並無寺卿,也能證明這點,寺卿多半是在正堂陪客。”
蘇仲心虛的低頭,在旁側的蘇伸也將視線落在他的身上。
“以上都是我憑空猜測,直到,我看見了少卿腳上的泥濘,近日下過雨,走過必然會留下痕跡,但我與姐姐從側門到偏堂一路上並未有泥濘之地,路過正堂前看到了周圍種的槐樹,那泥估計是進出正堂時踩上的。”
蘇伸聽聞了這套有理有據的分析,滿臉讚賞:“方纔將軍說讓我考驗考驗你們,我還有所疑惑,如今看來用意頗深,蘇某對楚家小姐實在敬佩。隻不過你如何得知我與將軍是想邀請你們來正堂?”
“這也是將軍與寺卿故意為我們留下的破綻,即便是去往偏堂,也用不著彎彎繞繞,而刻意為之無疑是想讓我們看到槐樹,將種樹泥土的泥濘與蘇少卿鞋上的泥巴聯係到一起。而另一處,就是偏堂的書案上過於整潔,那副卷宗開啟的太過刻意,懸掛的筆亦是,顯然是故意這樣擺放的。綜上所述,這些皆為考驗,隻是想測測我與姐姐是否能看出細枝末節的地方,事出必有因,那我鬥膽猜測,寺卿本是讓我來正堂的吧。”
在座上看熱鬧的顧晟昀許久沒有動靜,此刻卻開了口,他的眼眸輕輕抬起,眸子深沉震人心魄:“二小姐果真是才貌雙全。”
“多謝將軍,謬讚了。”
“果真”這兩字頗有含義,明明兩人昨日剛剛回京,訊息即便是傳的再快也不能知曉關於自己的那麽多事,況且這些本領連自己的親生父親都瞭解甚少,聽旁人說起也更是不可能,那這句話莫非還有其他意思?
雲溪不卑不亢的對上顧晟昀的眸子似要將其看破,但見對方骨子裏帶著的寒涼,銳利的眼睛非但沒有避諱,反而直勾勾的盯著自己,多多少少會有些不自在。
素心是打心底裏佩服雲溪,現實可是雲溪在車上時就已經料到了,可比她此刻說的更讓人大開眼界,如此說來這些考驗在她眼裏也不過是小小意思。
蘇伸見屋內有著出乎意料的安靜,便化解其中的尷尬之意,率先開口:“在下被楚姑孃的分析所折服,如今能有將軍與兩位姑娘相協助,離偵破案件不遠了。”
顧晟昀擱下茶杯,視線轉到蘇伸身上:“蘇寺卿,你認為本將軍所出的答卷如何呢?”
“下官愚鈍,這才領悟到將軍的煞費苦心,開始為楚小姐擔心也實屬是過度憂慮,誰曾想根本是小菜一碟,配得上完美答卷四字。”
在雲溪眼裏,此話證實了這考驗是顧將軍所出,也凸現出他試探的意思。
不過這樣也好,剛入京城有人鋪路,既為自己贏得了一個好名聲,也得到了蘇寺卿的信任與刮目相看,真是要感謝這位顧將軍了。
楚雲溪不經意的轉頭,察覺到素心敏銳的盯著麵前之人,似是還有幾分懷疑,始終保持戒備狀態。
她走上前,將素心介紹給蘇伸與顧晟昀。
“顧將軍,蘇寺卿,這位是我姐姐,名喚素心,我們方纔看出破綻時正是她出聲問的蘇仲。”
“是,她問的好是巧妙,惹得我心虛暴露了。”蘇仲一臉緊張之態,為自己那樣對待兩位小姐的舉動而後悔,幹嘛如此為難兩個女孩子呢?
蘇伸將視線移動到素心身上,上下打量著她,覺得稱奇:“哦?你是如何問的?”
素心這時看熱鬧正起勁,冷不丁的點到自己的名字,實在是心裏有點慌,若不是雲溪提前交代自己,如今怕是還不能反應過來,她臉上的表情微微僵住,掃了雲溪一眼,整理自己的語言:“在下問‘可否與正堂之人一同共飲。’”
“會問,此話有試探之意,但不道破,你們二人相輔相成,戶部侍郎怕是要偷著樂的吧。”蘇寺卿開懷而笑,為戶部侍郎感到高興,更為有能人相助而欣喜。
素心雖然有些疑惑,但正事當前就沒接著問:“不敢當,今日還是為命案而來。”
蘇伸將兩人請上座,又派主簿將案卷都拿來。
書卷最早的年份是崇德元年,也就是當今天子登基的一年後,工部侍郎宅的小妾因一場火被抹了性命,後還有一年前禮部侍郎 之妻元氏以同樣的死法死在了後宅。
雖然卷宗記了大大小小不少案件,但隻有這兩個案子與戶部侍郎葉三孃的案件有共同之處。
此時雲溪看出了蘇伸想要並案處理的原因。
三起案件雖所隔年代時間長,但均是從當今聖上登基的崇德年開始出現的,這事說小了是後宅之事,說大了就是有人要加害朝廷命官在此之前做的警示,而這些案件堆積瞭如此之久,成了迷案,也有一部分原因是這個。
至於其他原因...
如今的大理寺卿蘇伸是五年前在此任職,到任後對從前的戶部侍郎之案並不瞭解,但一年前出現的禮部侍郎之妻一案是前幾天剛剛遞到大理寺這裏的,禮部侍郎孟濟東始終以為是內宅爭鬥隱瞞了一年之久,直到偶然與戶部侍郎提及才察覺不對,將此事提交大理寺,誰又能想到這樣的內宅謎案竟然有前後三起,而且就連曆任大理寺卿都未能破案。
直到整理這些案件,幾天前又收到禮部侍郎一案,蘇伸立刻就警覺了起來,前前後後的三起案件極為相似,定有千絲萬縷的聯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