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夜風還是有些涼颼颼的,吹久了是那種入骨的冷寂,由於宵禁的緣故此時街道上空無一人,旁的燈火被詭異的怪風吹得停不住,一些碎石沙礫被捲起來與路麵摩擦發出細小的聲音,而暮色中偶爾閃過的黑影讓人難以安心。
此時位於東市的繪春樓雖已閉店,但裏側的燈籠高掛,並未吹滅。
二樓西廂房的窗子透著瑩瑩火光,桌前的燭影隨風搖晃,給本不算亮的房間多添了幾分神秘。
頭頂屋簷似有人掠過,瓦片滑過的聲音在寂靜之中聽的無比清晰。
一個黑影從視窗躍進屋子,兩步並作一步的上前,來到桌前的人麵前頷首行禮:“將軍,要找的人有眉目了。”
坐著的人握著手中的琉璃茶杯,在燭光下仔細斟酌,杯中的茶浮現出淡淡的綠,猶如這夜色之下看不清道不明的心。
他將茶杯放下,眉頭緊皺隨後很快的舒展開,良久才開口道:“知道了,下去吧。”
那少年應了聲“是”便轉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翌日清晨。
素心癱軟的側臥在馬車裏,表情呆滯,心早就飛到了幾百裏外,睡眼惺惺。
雲溪翻開窗子的一個小口,看著眼前的景色。
京城之中要比自己想象更加繁華,即便從前有進京的機會,但多半在西市閑逛,而大理寺位於皇城的西南角,既不屬於西市也不屬於北市,鮮少有這樣的機會能走這條路。
車夫名喚王七,在忠瑞伯府做了十一年的車夫,身條看著瘦瘦的,但兩側的臂膀遮在衣服之下,仔細去看可見若隱若現的結實肌肉。
這條路他並非第一次走,但今日的人不知為何分外的多,即便是他都有些拿不準路況,隻好甚是小心的慢馬避著行人。
但總不是何事都能被料到,前方幾顆石子仍讓車輛有了顛簸。
素心迷迷糊糊睡的正香,一個顛簸將她身體向下一沉,差點頭朝下,他用雙臂抵住了地板,才得以沒吃個嘴啃泥。
雲溪難得看她有些吃癟的表情:“今天還真是難為楚大小姐。”
“你休要笑話我,還不是昨日梅姨娘說起名字的事,愣是讓我想了一個晚上,等我迷迷糊糊睡了,你又說今日見大理寺卿要起早。”
素心既然進了忠瑞伯府,又給了她大小姐的身份,定是不能像從前一樣隻單字稱呼為素心了。
雖這賜名這事本不該素心自己做主,但梅氏深知她沒讀過什麽書,便故意見機刁難,說素心飽讀詩書,讓她自己取。
素心一時得意忘了自己的水平,將大話說了出去,說自己起絕對小意思,不日就可有個又響亮又有內涵的名字。
這話既然已經出口,也就像潑出去的水一般,收不回來了,自己挖的坑自己怎麽也得跳下去把自己埋了。
雲溪看出來,作為肚子裏一絲墨水都沒有的素心來說,真是難住她了。
而昨日素心又受了梅氏的氣,大晚上的睡不著在廂房門前舞劍,估計後半夜纔回房間。
雲溪掩住嘴壞笑:“你呀你呀,能為起名字舞劍到淩晨的人,我還是頭次見。”
“哎,等等,我怎麽忘了麵前之人可是飽讀詩書。”素心兩眼一轉,一個主意浮現在腦海,“雲溪妹妹,幫我起一個嘛。”
雲溪勾勾兩指,示意她湊近些。
素心的臉上瞬間掛滿了欣喜,屁顛屁顛地將耳朵湊近了幾分,可是雲溪卻沒有說出有哪些名字,而是故意暗示著:“有求於我,那不得有點好處。”
“一包桃花酥。”素心聽此很是爽快,現在對於她來說,能用錢解決的事都不叫事,況且讓雲溪心裏美了,自己也是很開心。
“非也。”
素心挑眉,今日怎的不按套路出牌:“那你想要什麽?”
“等會兒進了這大理寺...”雲溪向她耳語了幾句。
素心帶著疑惑的眼神,最終是點了點頭。
馬車停靠在大理寺的側門口。
雲素依次下車,卻隻見到一個少年在門口迎接。
這少年郎甚是俊俏,一身深紅色圓領官袍,袍下施的一道橫襴將整個腰身收攏分為上下兩部分,寬肩窄腰十分挺拔,他一手在前一手背於身後,劍眉橫蹙,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彷彿寫著三個大字:我是朝廷命官。
素心下了車,愣是給看呆了,站著半晌沒個動靜。
雲溪來到他的麵前,行叉手禮拜會:“楚侍郎之女楚雲溪見過大理寺少卿。”
他並非是寺卿,而是大理寺的少卿,民間傳,大理寺少卿蘇仲年少便才華橫溢,隨其父大理寺卿蘇伸偵破案件數百起,樣貌也很是俊逸,不少京中貴女願嫁之。
可這蘇仲一心紮在案件上,就連旬休日都要留宿大理寺看卷宗,無心兒女之事,更不要說他的身份也不是人人都配的上的,蘇家均是大理寺的人,勢力不容小覷,地位低的攀不上,地位高的不敢輕易攀。
而雲溪剛剛以楚侍郎千金的身份進入京城,兩人從前並未見過,第一次見就將對方識破,也難怪少年的臉上掠過了幾分驚歎。
蘇仲看了看眼前楚雲溪,不自覺高看了對方一些:“見過楚二小姐,你怎知我是少卿而並非寺卿。”
“正如少卿見我一樣,雖未曾親眼相見,但聽其名觀其畫像,也屬預先熟知。”
“蘇某慚愧,這位可是楚大小姐?”他轉身看向素心。
可誰知這個傻丫頭竟然盯著這蘇少卿許久移不開眼,雲溪用手肘杵了杵她。
她立刻回神,交叉禮還之:“見過蘇少卿。”
“蘇某之榮幸。”
雲溪見他身側並無旁人,便問:“今日怎未見蘇寺卿?”
“今日父親公務纏身恕不能陪,他將此案交與我手,兩位小姐有事我可代為轉達。”
“無妨,我們本就是為案件而來,我信得過蘇少卿。”雲溪點頭謝禮。
蘇仲抬手邀請:“多謝,裏麵請。”
進入大理寺內,幾人順著迴廊走,隻不過不知為何彎彎繞繞,走的人都有些糊塗。
蘇仲在前帶路,素心在後左右勘查並向雲溪使眼色,這絕非去正堂的路,而應是去往偏堂。
幾人並未路過正堂門前,而是遠遠的看到了正堂的周圍種滿了老槐樹,樹幹粗壯,樹皮厚實,頭頂天,根深入地底,嫩綠的枝丫映入眼簾勃然生機,也給這大理寺添了幾分的威嚴和魄力。
而因前兩日下過雨,樹下的泥濘之地還未幹,透著黏糊糊的潮濕氣。
又是一拐,終於是到了這偏堂。
光影正好,窗外的樹影照了進來,若隱若現恍如隔世,屋內的擺設極其幹淨整潔,書案上堆積幾份卷宗,筆卻都掛著,並未有使用的痕跡,看樣子是故意調整成這個模樣,好讓人以為他在大理寺門迎客前還在此處。
隻是,這些還是被敏銳的雲溪一眼瞧破了。
正堂內。
木椅上坐著一位身姿挺拔,麵容冷寂的男子,他身著青灰色長袍,衣料上繡有毅力挺拔的竹葉圖樣,紋理清晰可見,針腳細密,勾勒的十分精湛,將竹子的那份堅韌躍然衣上,黑發整齊束起,頭頂無任何發簪相別,這倒是並未給人一種壓迫之感,反而在其中多了幾分貴氣與威嚴。
蘇伸坐在他身側捋了捋胡須,側身道:“如今將軍又被封為這大都督,真是可喜可賀,後生可畏啊。”
“不敢當,鎮國大將軍之名是從前征戰沙場拚來的,而這大都督也屬實不在我意料之中。”
蘇伸仔細琢磨這話語究竟是褒是貶,這種意料之外的確是讓人看不清道不明。
早十年這大都督是予以重任的朝廷命官,但自先皇改革後,大都督雖為親王遙領,但事務多由長史處理,而身為早早被奉為鎮國大將軍的顧晟昀,做這大都督隻會權利有所受限。
其父顧懷之本是正三品的侍中,作為武將,在先帝在位時立過大功便抬高做了從二品,而顧晟昀本也是立了軍功,但恐是新皇怕此番勢力過大,並未抬舉其子,反而為了限製其權利,任命他為看似升實則貶的大都督。
手中是下人剛倒上的好茶,其味有股淡淡的豆香與蘭花香,色澤明亮微微泛黃,在這茶碗中的茶與他的雙眸有了清晰的對比,眼神顯得更為深邃難以琢磨:“我謀其職做其事,今日奉命而來,聽聞這大理寺有幾起多年未破的懸案,事關朝廷命官性命京城百姓安危,本將軍前來助蘇寺卿探破迷案。”
就大都督與戶部侍郎都參與此一事看來,還是有幾分蹊蹺的,調查案件本就是刑部的事情,本是與其無關,要說是巧合誰又會信呢。
隻不過今日一大早,蘇伸剛到大理寺,顧將軍便在此等候了,雖提前與戶部侍郎之女有約,但將軍親自前來實在不能駁了麵子,如今聽說又是為此案件而來,便更要敬重。
“將軍客氣了,幾個案子雖有共同之處,卻無共同證據相支援,實在是下官有心無力,慚愧啊,能有將軍相助是蘇某的榮幸。”
“無共同證據支援...”側堂中素心坐在茶幾兩側,仔細的斟酌著蘇仲的話。
這就說明,有共同之處隻是憑空推測紙上談兵,並案更是不可能的事。
雲溪抬眼放下杯中的茶,有些疑惑:“那是誰提出的有相似之處及並案調查?”
“是家父。”
蘇仲的話語中透著拒之門外的客氣,讓雲溪始終覺得有一道牆隔在彼此中間。
素心與雲溪相視一眼,端起了成茶的杯盞,這個杯盞甚是少見,竟然不是常見的陶瓷,而是華麗透亮的琉璃杯。
她摸索著手中的杯子微微搖晃,在日光之下折射出翡翠的光澤,茶湯交融漣漪,泛起細碎的琉璃彩。
一時,屋內的氣氛有些許窘迫,另外兩人都看著她的動作,直至她開了口:
“蘇少卿,不知這茶可否與君同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