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顫抖晃動著油燈內的火花,像那不安的心一熄一滅。
不知過了多久,像是想好了措詞,李應空緩緩開口:“在下確實有幸去過忠瑞伯府,但不知雲溪姑孃的意思是?”
李應空稱呼雲溪為姑娘,就表明瞭她想拚命與其拉開距離,不願談起從前的事。
想到這,雲溪也覺得關於自己失憶的事有些蹊蹺,看書中所言,人往往在遭遇巨大打擊或者突發意外的情況下有可能會抗拒曾經發生的事以至於失去記憶。
可當年顧將軍對自己造成的影響真的有這麽大嗎?
若去細究,忘記的應該是針對某一個人或者某一件事,但如今她可不隻是在有關顧將軍的事情上不知,更在母親之事上也迷迷糊糊。
想弄清楚這麽多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雲溪斟酌了片刻,還是在眾人的目光中從衣袖裏側拿出了用帕子小心翼翼包裹的物件,將其放在了桌上。
帕子開啟,依舊是一枝黑漆漆被燒焦的簪子擺在了眼前。
蘇仲有點兒摸不清狀況,遲疑的看了看雲溪,這簪子是從何而來,難不成也與本案有關?
令素心難以掩蓋眼中的吃驚的是,雲溪不是說好等這個案子結束嗎,怎麽突然就拿出了這簪子。
“姐姐一定不認得這簪子,那就由我來為眾人介紹一下。”雲溪站起身,眼神從簪子上落到李應空身上,雖然表情依舊是禮貌性的微笑,可是她的語氣、姿態完全改變了,她步步逼近,勢必要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這簪子是我母親唯一留下的,十多年過去了,母親因誤會被囚於中瑞伯府後院,我們姐妹倆為了生存,也過著躲躲藏藏樸素節儉的生活。可如今,誤會是解開了,可關於母親的冤屈卻並未沉冤昭雪。”
雲溪說話間,一直在留意著李應空的感情變化,不知是他偽裝的足夠好,還是他真的不知,眼神的變化可以說完全沒有。
如果問題不是出在李應空這裏,那便是顧將軍在說謊。
雲溪突然又將目光移向了顧晟昀,他淡定的在座上喝茶,留意到朝向自己的目光,但並沒有回以確認。
問題到底出在哪裏?身邊的人究竟誰在說謊?
李應空搖了搖頭,帶有惋惜的開口:“雲溪姑娘是想起了往事?我與忠瑞伯府的女主人葉三娘有過幾麵之緣,她本性善良、為人寬厚仁慈,是世間不可多得的女子,她的去世也實在令我悲痛。”她彷彿是身在局外之人,嘴上說著惋惜心裏不知想的是什麽。
一瞬間,雲溪心中躊躇,素心李應空顧晟昀三人之中,必有一人在說謊,但她還是選擇最後懷疑姐姐。
不對不對,如今雲溪隻浮於水麵,看事物的表象,如同冰山的一角,不露出的那部分纔是她真正想要探尋的。
她重整思路,再次讓理智充斥大腦。
李應空的反應不對,若她真的不想與之有瓜葛,又怎會說她與葉三娘有幾麵之緣呢,直接矢口否認表不認識會更好。
而顧晟昀的態度也不對,如果說他讓自己親自找出真相是為了表明答案的確實性,那到了這步又怎會一言不發的在旁觀者處看熱鬧呢。
除非,他是故意的。
對於目前的狀況,現在將簪子的事情說出來的確不合適,而李應空似乎也在提醒自己不合時機。
如果在場能見的人之中沒有信不過,那答案隻剩下一個,就是暗處還有看不見的人。
細細聽去,門口突然浮現出嘈雜和對話,門也隨著“砰”的一聲被推開。
顧澤押著一名魏宗門的弟子走了進來,他走到正廳中央,衝著這名鬼鬼祟祟的弟子冷哼一聲:“哼,看你往哪跑。”
雲溪還站在旁邊,呆呆的望著突然出現的顧澤,嘴巴張了張卻沒有說出話。
顧澤踢腿一掃絆倒這名弟子,使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冷汗直流,卻並沒有解釋,彷彿是視死如歸,等候發落。
“將軍,就是他在偷聽。”顧澤今日所穿是一件灰黑色樸素的錦衣短衫,凸顯出他俏皮的心思,馬尾所紮的是幾個麻辮,搖頭晃腦間長辮搖晃,樣子十分可愛。
李應空繞過身前的幾案,一伸腳,狠狠的將跪在地上的弟子踹翻在地:“宇文明?!這個時候你不在吳宗師的課上來此作甚?”
素心始終對李應空有戒備,這樣的情景倒覺得她是故意把自己擇幹淨。
雲溪被這動作嚇得不敢動,她倒吸一口冷氣,聽聲音就覺得疼。
宇文明顫顫巍巍的開口,捂著胸口嗷嗷喊疼,上氣不接下氣:“李宗師...我被吳宗師趕出來了...”
“怎麽回事兒?”李應空氣得滿臉漲紅,站在原地聽他怎麽解釋。
“課上,宇文子博又被罰抄了,我氣不打一處來,頂撞了宗師幾句,就...就被趕出來了。”他彷彿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訴說著委屈。
李應空也是沒招了,冷笑一聲,覺得既可氣又可笑:“你們兄弟倆可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再者你這跑的夠遠的,直接來這迎賓閣了。”
“我...”他結結巴巴,半天都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雲溪覺得有些蹊蹺,思考的片刻習慣性的用餘光瞟著座上的顧晟昀,他手上依舊是重複著倒茶飲茶的動作,可眼神在與自己交匯的一刹那間,可見他深邃的瞳仁似看不見底的幽譚,擺明瞭此事自己不會有所回應。
雲溪皺了皺眉,若開口直接問宇文明聽到了什麽,他肯定不會回答,倒不如看看他說的是否是真話。
“宇文明,你有一個兄弟叫宇文子博?”雲溪主動蹲下與他平視,話語的最後故意留下了停頓,等著對方回答。
他點了點頭。
“你說在課上宇文子博被罰了,是因什麽原因被罰?”
“他..在吳宗師的課上睡覺。”宇文明很是篤定,雖然害怕但是語氣並不遲疑,證實了他話的真實性。
“哦,原來如此。”雲溪點點頭,好像真的聽進去了,不像是套話的樣子,降低了對方的警戒心,“你替他說了幾句好話?說了些什麽呀?”
顧晟昀清楚聽出,知道這些問話很有技巧,她問的都是方纔李應空沒有問過的細節,對宇文明來說,他始終處於一個認為雲溪知道少的盲區,自然而然就將自己準備好的細節告訴雲溪。
而實際上,雲溪的目的並不是想得到有關細節,而是在問句和回答中仔細觀察他的表情變化、眼神變化。
“我偷偷說的,我說吳宗師總是罰抄寫,還不如讓人站一節課或者趕出去,我當時在想,罰抄寫是大家夥最不願意的懲罰方式...”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有一些微微的變化,旁人不能一眼就看出來,可雲溪卻能。
人在說謊的時候,眼神是會向周遭兩側偏移,不敢集中注意力或盯著某物,而他雖然這樣飄忽的眼神,動作很小很小,甚至是感覺不出來有何變化,但是隻要細微的觀察,還是會發現他不敢直視自己。
這種感覺與他本身的害怕是不同的,因為在問其他問題時,他並沒有這樣的眼神變化,而此刻在這個問題上,他突然是這個動作,這表明他之前的話沒有撒謊,而在這個問題上他撒謊了。
但雲溪沒有直接拆穿他,而是繼續問道:“那你來這裏是?”
“我不小心路過,聽到了一些內容,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知道我聽了不該聽的,我保證不會說出去的!我保證!”
他的語速加快,顯得十分慌張,但與此同時他的眼色沒有變化。
他仍然在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