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似玉盤般作黑夜之中的吊墜,泛著通透的光亮撒下大地,東廂房的一角坐著酒足飯飽的兩人,一個靠臥在躺椅上,另一個則是坐在書案旁翻閱著各種各樣的書籍。
“這下你可滿意了,各樣書籍隨意翻閱。”素心懶洋洋的晃著躺椅,臉上蓋著那本雲溪遞給自己的《劍武雜集》。
“如今女學興盛,不定將來你我就能走仕途之路呢。”
自新皇登基後,不僅在商貿上有所改革,就連女子地位也提高了一個層麵,推舉的新政中有一個具有極大影響力,就是修建女學,開女戶。宗祠學堂及江湖門派都可為女子,給世間女子更多機會,不止於在家操持家務。
新皇尚年輕,此舉也使民心穩定,製衡百官,收攬各人才。
素心猛然坐起,腦海中隻有自己耍著軟劍的帥氣樣子:“若說仕途,我不願,但若說是習武入宗派,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說到練武就滿心歡喜,說到讀書倒頭就睡,說出去真讓人笑話。”門敞開著,梅氏遠處就聽到素心的一番話。
這話聽著怎麽如此刺撓,素心一下子心涼了半截,合著在飯桌上扭捏作態全虛情假意,有戶部侍郎在就裝裝樣子,沒了父親,如今是狐狸尾巴露了出來。
素心賭氣坐在原處,雲溪卻先是迎上前來,看到梅氏的身後跟著兩個丫鬟,便沒有湊近攙扶。
“老爺讓我給你們送些新被褥。”
雲溪謝禮:“梅姨娘真的太客氣了。”
素心恨不得將劍拔出砍了對方的腦袋,假模假樣,心機深沉。還以為對方這些年變了,隻有自己愚蠢才會相信。
平時在外人麵前素心可是誰都惹不起的樣子,而如今卻因生氣憋紅了臉,罕見的忍氣吞聲。
這倆人也真是相互不對付,雲溪覺出了姨孃的行事與說話不符,也是個別扭之人。
雲溪倒不是很自在,隻是一個主意在腦海中閃過,故意調侃道:“梅姨娘,你看我都挽不上你了。”
果然,素心冷哼一聲,頭偏到了一側,不去看。
但此舉也是讓梅氏很是意外,這些年在家中冷寂慣了,突然一個這麽大的閨女湊上前嚷嚷著撒嬌還真是不大習慣。
即便是繼母,此時作為母親,也被這一聲聲姨孃的呼喚,衝淡了扭捏的性子。
梅氏向底下的丫頭說道:“你們放下東西就出去吧。”
除了兩套被褥,桌上還多了一盤精緻的糕點。
梅氏故意擺出趾高氣揚的姿態氣素心,也等著雲溪湊上前來挽住自己:“老爺囑托送來的核桃酥。”
雲溪見狀心裏一驚,沒想到梅姨娘準備的這麽周到,雖然不是最愛的桃花酥,可這核桃酥看起來也無比誘人。
不得不說,這忠瑞伯府有些東西的確是以前感受不到的,例如糕點自由。
“謝姨娘。”
看著雲溪笑的開心的樣子,素心總算是忍到了極點,眼睛瞪的圓溜溜的,不懷好意的走過來,突然一屁股坐到兩人中間,強行把她們分開。
梅氏表情瞬間變了,語氣中的挑釁更是多了一成:“哼。”
素心剛想起身說些什麽,就被梅氏的話止住了。
“我隻是按照老爺的意思行事,既然有人不想我留在這,我就長話短說了。”
素心帶著幾分得意,而雲溪也是被擠的喘不上來氣,遠離了這個戰場。
“先說關於葉三孃的事,老爺將此事大概與大理寺交代了,因為當年的事情實在蹊蹺,明日你們去大理寺一趟。”
雲溪聽此一驚:“父親上報大理寺了?”
今日剛回府,父親的解釋聽的也隻是個大概,隻能確定三孃的死定不是意外,但如此陳年舊案,外者看來又算是家事,即便父親是戶部侍郎也不會是大理寺接管呀。
梅氏擺手不願多說:“這並非一起兇殺案。”
“還有別人被害?”雲溪坐直了幾分,眉頭皺成一團。
“算上你母親之事,前前後後共有三起府宅縱火案,剛開始都以為是意外縱火,且都是京城名門望族。”
素心對於正事十分在乎,此刻聽的起勁,順嘴就將疑問脫口而出:“那為何一直拖到今日?”
“此事奴婢也聽說了。”一直跟在雲溪身旁的青芽小聲開口,是想說點什麽又怕打擾到主子。
梅氏言:“但說無妨。”
“是,聽聞大理寺那邊是苦於沒找到實質性的證據,也並不能將三起案件聯係到一起,至於江湖上的說法更是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雲溪側頭看著眼前這個小丫鬟,覺得她咬文嚼字間不像是久居於府的尋常下人,有種說不出的割裂感。
“不知兩位小姐對江湖傳聞是否瞭解?”
素心聽此是愈發好奇,瞬間興致勃勃的反問:“你說的可是三大江湖門派?”
三大江湖門派是指魏承肆創立的魏宗門、羅昇創立的羅刹門以及神出鬼沒的江湖暗衛暗門。
崇仁九年,先皇推出新政,減免百姓納稅,開放糧倉,征集百姓之信,鼓勵百姓務農坐商,稱為“福民之事”。那時天下人豐衣足食,戶不避窗,門不上拴,偷盜案件都少之又少。
崇仁十二年,朝廷開放水路進出要道,夜市盛行,商業繁茂,稱為“行商盛世”。
也正是那一年,江湖門派逐漸顯露鋒芒,江湖上也頗為熱鬧,人才俱備,其勢力還在朝廷可控範圍內。
但崇仁十八年,也就是先皇駕崩前一年,江湖開始了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化,魏宗門與羅刹門作為兩大崛起的實力門派,都野心頗大,想要一統江湖,互相爭鬥的數年也使得民不聊生。
一年後先皇駕崩,由太子登基,新皇登基一年後改年號為崇德,接下瞭如此大的爛攤子,但為穩定人心,新立江湖暗衛暗門鎮壓,並推舉新的改革製度,開女戶,平天下,安民心,同時也用民眾的力量製衡一部分朝廷官員。
至於為什麽要將暗門歸納於三大江湖門派之一,是因為其背後是朝廷,勢力不亞於魏宗門和羅刹門,並且多年來三者相互製衡,也算江湖其中一員。
青芽接著道:“雖明著說這三大門派相互製衡,但其中傳聞頗多,這次府宅縱火案說的最多的便是與魏宗門和羅刹門有關,說是兩大門派不服朝廷暗門的監管,便屢屢製造縱火案為除朝廷命官。但這都隻是傳聞,真相為何奴婢也不知。”
“不論如何,老爺都為你們打點好了,你們去了大理寺便知。”梅氏從始至終眼神都沒離開過雲溪,“你要是幫助朝廷偵破此案,定然是有功勞的。”梅氏對著雲溪做出極大的反差,用母親般安慰的眼神看著她。
素心一個白眼都要翻上天了,滿腦子都是怎樣一刀斃命,怎麽能把這個虛偽的人趕出去,她還要說多久?
似是從沒有人這樣看著自己,雲溪的心一顫,又似是為了彌補從前的不幸,上天給了她再一次得到愛的機會。
雲溪怔愣了片刻,將眼角流露出的感情掩了掩 ,繼續禮貌性的回答,但這次聲音變得有些許沙啞:“多謝梅姨娘。”
“這第二件事就是與你們出嫁有關。”
雲溪素心兩人頓時心一緊,作為女子還是逃不過這一關嗎?
雖說如今女學興盛,但作為戶部侍郎的女兒怕是要盡早說一門好親事吧,雲溪如今已有二八,也算是大齡的女孩了,更不要說比自己大三歲的素心,怕是不會有人要了。
但兩人從來不為此事發愁,如今女子即便不在家相夫教子,也另有出路,所以一直以來也並未考慮過這一層麵,如今剛剛回府就說到這個話題,兩人表現出強烈的敏感與排斥。
見兩人瞬間止住了聲,梅氏輕飄飄的語氣帶過:“我纔不管你們呢,自己的婚事與我何幹。”
不知道是提到了談婚論嫁,還是因為聽到這話甚是開心,雲溪反常的麵紅耳赤,臉上的紅潤彷彿是猴屁股一般霎時暈開,給還有一些嬰兒肥的臉蛋上襯的更加白淨。
試想在這個女大當嫁男大當婚的時代,富家子弟尤為看中婚嫁之事,家有當婚配的女孩都願意早早尋個良配,更不要說多數繼母都隨便為並無血緣關係的孩子嫁個浪蕩君子,或為了金銀逼嫁,如今和那樣的處境一對比,可不是好了一點點。
沒想到梅姨娘不僅沒做惡毒繼母那些醜陋之事,竟然連親生父母都難做到的自由婚配都做到了,實在是叫人心歡喜。
素心倒是還有幾分懷疑,梅姨娘是扮演這個賢妻良母的角色扮上癮了?誰知道後娘有沒有這麽好心呢。
“好了,話我帶到了,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說罷梅氏起身就要離開。
雲溪上前扶著梅氏,大家閨秀的規矩做得分毫不差:“姨娘不多坐會。”
梅氏瞥了素心一眼:“這房間有殺氣,坐不住了。”
素心冷笑,你自己知道就好。
等梅氏離開,雲溪湊到桌前吃了一口核桃酥,但東西還未進到嘴裏,就被素心一把奪了去。
“吃什麽吃,我看你啊,就是被她收買了。”
“我方纔聞了聞,這可是崔氏的糕點。”
“甭管誰家的,她送來的我不會吃的。”素心將糕點放回盤中。
“我總能吃吧?”雲溪側著腦袋,端詳著素心的表情。
素心極力拉著臉:“你也不許吃,她萬一下毒呢。”
“這款糕點可是很少能買到的,你真的不嚐嚐。” 雲溪見說不動,便把糕點在她眼前晃了晃。
素心吞了一口唾沫,心虛的說:“那我先吃一口,沒有毒你在吃。”
雲溪知道她是想吃,但礙於麵子,於是也順其自然的給她台階:“不吃可都浪費了,食物是無罪的。再說,這可能就是送給你的。”
她拿起了一塊,不同於別的糕點的甜味,而是核桃的脆加上梅果子的嚼勁,味道很是特別。
素心一時沒反應過來,吃著正開心,嘴裏的核桃還未嚥下,猛然想起來雲溪方纔的意思。
這是說自己腦子不好使,核桃酥是梅氏送來給她補腦子的?
她慌忙辯解道:“我可有腦子!”
“有嗎?”
“怎麽沒有?”
天邊的明月已經掛在上空許久,兩人的閨房卻有著平常比不了的安寧,舒服的風迎著房中點起的燭火,反射出一片暖暖的光暈。
戶部侍郎站在遠處的庭院中看著東廂房重新恢複燈火通明,他給了兩個人獨處的時間,不願上前打擾,就這樣一站站了許久,燭影搖曳間猶如婉轉的笙歌悄悄鑽進耳朵了、心裏,也將曾經空缺的不捨隨著無奈迷茫充盈包裹。
要說遺憾是有的,但過去的遺憾總會有,放眼如今,和睦與溫暖實在難得,更加值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