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婢女推門而入，按順序將菜點放在桌上，整個包間內都圍滿了熱騰氣，窗子微微開著，香氣也順著縫隙溜了出去，處處美食香都在萬橋街齊聚一堂，使得整條街都香芬四溢。
顧詞破解當下的尷尬，調動著氣氛：“上菜了上菜了，別光顧著說了，等會菜都涼了。”
素心端端正正坐好，彷彿是個坐在桌前乖乖聽話的小朋友，耐心等待著長輩們先動筷。
楚雲溪的心早就已經飛到了九霄雲外，直到顧詞將酒杯遞給她，這才反應了過來。
“這？喝酒？”
“是啊，這酒可是招牌，楚小姐可得嚐嚐。”顧詞挑眉，將酒杯再次晃了晃。
雲溪早些年曾經飲過酒水，隻不過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會渾身起紅疹，伴隨著高燒不退，至少三日後才能恢複徹底。
因為隻有飲用酒品才會如此，自此之後，雲溪再也沒接觸酒水。
素心瞧見了，欲要替她拒絕。
可還沒等素心開口，顧晟昀就接過酒杯。
雲溪的視線隨著酒杯移動到顧晟昀手上，又移動到他的唇上。
顧詞看著自家主子的一係列動作，偷偷笑後假裝冒失的賠禮道歉：“不好意思，我忘記了楚小姐喝了酒水，是我的冒失。”
顧晟昀一飲而盡，衝著顧詞有些怒意：“回去領罰。”
“是，將軍。”顧詞心滿意足的答應了，為了主子未來的幸福，自己犧牲一點也無妨。
雲溪低頭思索著，顧晟昀竟然連這個都記得？
蘇仲隨著酒菜，覺得當下是問正事在合適不過的時候了：“顧將軍，有些重要的事不知現在是否可問？”
顧晟昀還有些為方纔顧詞的作為而惱怒，並沒有做什麽答複，隻是禮貌性的嗯了一聲。
蘇仲想著都是自己人，也就毫不避諱的說了：“昨日顧將軍去了魏宗門？”
一聽到“魏宗門”這個關鍵詞，在場的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又是魏宗門，雲溪已經不止一次聽到這個地方了，不論是在母親的信中還是顧晟昀提及，這門派好像是自己自始至終都避不開的地方。
眾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顧晟昀的身上，他本是要明日挑個合適的場合說出來的，而此刻從蘇仲的口中先說出來，意思就不大一樣了。
他不慌不忙的抬起頭，整個空氣也驟然冷卻下來，他目光緊盯蘇仲，反問道：“你是從蘇寺卿那裏得到的訊息？”
蘇仲看不透徹，雖是官家子弟卻因父親的緣故所受限，所以並沒有見過多少大世麵。
可傻子也能看出來，顧晟昀此刻的反問是有些生氣。
雲溪能看出來，蘇仲不是傻子，隻不過是故意挑選這個場合問出來這個問題。
因為蘇仲若是私下去找顧晟昀，以顧將軍的性格，多半是會趕他走的，但是如今的場合卻會讓顧將軍不得不說出真相。
本以為蘇仲因顧將軍救了自己的事不會多問，可如今看來，蘇仲的較為率真，說什麽就是什麽，他看出了眾人對他有所隱瞞，又因為蘇伸的曾經的對他的偏見讓他變得有些咽不下氣，纔到瞭如今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程度。
顧晟昀開口：“蘇寺卿應該並未和你說我是去查案的。”
“查案？又有新的案子？”蘇仲本想著，父親說起這件事，是想借著自己和顧將軍的關係打聽打聽，就沒想到，到頭來，都是父親故意為之，想讓自己而陷入旋渦。
“你如今已經不是大理寺的人，還是不要打聽太多。”顧晟昀收回眸子，一小口酒水下肚，裹著火熱灼燒著他的胸口。
蘇仲明白了顧晟昀的提醒，可他對父親從始至終的所作所為都不解：“寧一也是父親的人。”
聽不出蘇仲這句話是問句還是陳述句，像是他已經有了猜測但並沒有拿到證據前膽戰的問詢，又像是已經有了證據不可置信的反問。
顧晟昀察覺到了蘇仲一直困擾在心的是什麽，於是用一個不重不輕的問題挑起了他的情緒：“蘇公子，你怎樣看待你的父親？”
“我...我從前一直把他視作榜樣，把他視作我最好的老師，跟著他學習破案，跟著他見證各種各樣的人的生死。可如今，不知道是他變了，還是我從前對他的那些都是臆想，他原來一直都在限製我的自由，製約著我的人生。”蘇重的咬牙切齒間彷彿要將這些年因為父親。而有的擔心害怕一字一句的發泄出來。
“我本應該是榜上提名的狀元，如今卻被外界傳成了靠著父親往上爬的走狗，他不惜拿我的命來賭，賭寧一能不能帶我一起拉下地獄，論私，他不是我的好父親，論公，他也不是我所師。”他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越來越輕，越來越不真實，他也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變成了自己怎麽想都想不到的結果。
如果人生也是一樁案子，那凶手究竟是誰？是那個毀了他大半生的父親，還是自己的敏感呢？
顧晟昀的氣質很威嚴，坐在正位上說話間都彷彿是在教導一名下屬，她難得的一口氣說這麽多話：“你也許在乎他人對你的評價，但你更在乎的是自己在父親心中的地位，人總是往高處走，父親能帶給你的也隻是你一時的成就，父親不能帶給你，甚至受限於你的如今是磨難、是考驗，在將來就是你並不依靠他的有力證明。”
“我同意顧將軍說的，蘇公子如今還有大好的前程，不論你的父親是怎樣的人，但你通過你的畫筆一步一步的在幫我們推進案情，也通過智慧自己逃脫了這個牢籠，我隻是做個提醒，是蘇公子一點就通，著可不是一朝一夕就有的。”雲溪側過頭來，大姐姐一般透出安慰的眼光，言談間無不在鼓勵，“況且那些謎案雖表麵上是蘇伸所破，可蘇公子不也耳濡目染了嗎？並且也參與了不少案子。”
此刻的顧詞低頭不語，並未接上這個話匣子。
素心本還想心裏恥笑這顧晟昀能說出這麽的又長又酸的句子，但又一遍感歎不愧是顧將軍，要都勸慰成顧詞這樣的也不錯。
見大家臉上的表情都變了，她勸阻道：“哎呀，你們怎麽突然搞得這麽煽情，讓我都沒法吃飯了，我可不會說什麽勸慰的話。”
雲溪看著素心滿嘴的油湯子忍不住的笑話她：“姐姐你要再不擦嘴可就滴衣服上了。”
素心慌張的取出帕子，在眾人的目光中擦了擦嘴巴。
“多謝顧將軍，多謝楚小姐，蘇某明白了。”
這話說出來了也就釋然了，蘇仲鬆了一口氣，但也為此感到欣喜，讓他最沒有想到的是，原來身邊的人都把自己當做好友。
此刻屋裏熱氣騰騰的氣也盡數消散了，熱乎的菜也隻是散發著餘溫。
不過這場聚餐不算白來，因為在白氣之下的，是每一個人真實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