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高掛天上,如同火輪一樣紮住在天空中央,圓盤邊界像是烤焦了的白色光圈,勾勒出日的形狀。
酒足飯飽後,蘇仲率先離開了。
而留下的顧詞,十分有眼力見的要親自相送,走之前還不忘提醒素心:“楚大小姐,我們一同送送蘇公子吧。”
素心遲疑了片刻,她當然是知曉顧詞的意思,無非就是想給顧將軍和雲溪留下一個交談的空間。
她看了一眼雲溪,她並沒有讓自己留下來的意思,於是尊重她的決定,任由自己被顧詞拉走了。
等整個屋內隻剩下兩人後,顧晟昀向雲溪解釋來龍去脈。
一天前,仙丹案剛結束,皇上就為呈上來的摺子大發雷霆,並秘密召見了顧晟昀入宮。
太和殿內,朱紅的金絲楠木錯落在其中,金色龍紋相纏繞,燭火搖曳,散佈在地麵的金磚上,透出溫潤的光澤。
正中央的高台上,約莫三十出頭身著黃袍的便是當今聖上,他緊皺眉頭看著看著手裏的摺子。
他名喚蕭禦琛,與顧晟昀同歲,但月份要大些,兩人曾在宮中一同長大。
帝王之家最是無情,後來蕭禦琛被封為太子,兩人的關係就沒兒時那般親切了,一個註定要成為繼承皇位的冷酷君王,另一個也必將會變成手握兵權被君王有所忌憚的臣子。
如今的兩人,恐怕隻有君臣關係了。
顧晟昀被李公公領入殿內,雙腿屈膝而跪:“參見聖上。”
座上之人氣憤的將摺子拍在桌上,隨後抬了抬眸看了一眼顧晟昀,說道:“起來吧。”
“謝聖上。”顧晟昀謝禮,拂衣起身。
蕭禦琛站起身來,從高座上走下來,一臉滿意的看著顧晟昀:“這次仙丹案顧將軍立了功,想要什麽賞賜?”
“能為聖上分憂,是臣的應該做的。”顧晟昀並未抬頭,但蕭禦琛還是能夠看出來他說的並非假話。
蕭禦琛滿意的笑了笑,背過身去,將從桌上拿下來的奏摺遞給了顧晟昀:“大理寺怕是又要鬧出幺蛾子來了。”
他雙手接過摺子,是大臣所參大理寺,懷疑大理寺卿包藏禍心,甚至欲要顛覆朝綱,總之是怎麽誇張怎麽寫。
顧晟昀看過後收起,頷首說:“臣在查仙丹案時有意瞭解,他對其子蘇仲也有所忌憚,但不知是何緣故。”
“魚餌總是一個魚就會吃膩,此次有關另一宗新案,朕派你隨大理寺卿一同去調查,有機會便可收網。”隨後蕭禦琛一擺衣袖,接著言,“若是這次辦的好,同仙丹案一同賞,還有,陳太醫你帶走吧,為楚侍郎家的嫡女看看,切莫因為這幾次驚嚇而烙下了病。”
蕭禦琛作為聖上,自然是到處都有眼線,關於顧晟昀對楚雲溪的心思他也是一清二楚。而作為鎮國大將軍兼大都督的顧晟昀如今已經沒什麽可以能獎賞的了,而將獎賞換成這個是再好不過的了。
“是,謝聖上。”顧晟昀行跪拜謝恩。
楚雲溪攥著手裏的帕子,看著眼前顧晟昀一股腦的和自己說的這麽詳細,有些詫異:“顧將軍為何與與我說這麽清楚...”
顧晟昀揚起嘴角,不懷好意的笑了笑:“很多知道我與聖上策謀的人都已經死了。”
雲溪不慌不忙的看著顧晟昀,她是不可能被輕易嚇到的:“所以顧將軍忍不住和我說了,勢必就要殺我滅口了,但臣女也不是那麽好殺的。”
顧晟昀收回視線,手握拳敲擊在桌麵上發出“鐺鐺”響聲:“現在殺不了你,不代表以後殺不了你,蘇仲如今自身難保,我勸楚小姐還是收一收目光。”
雲溪好像有些了明白,他此刻說這些狠話的目的是什麽。
他...吃醋了?
“你我都是敞亮人,何必以要挾說出口呢?”
“要挾?”顧晟昀眼神落到雲溪的眸中,四目相對之時,不甘、思念、害怕聚集到一起,“在你眼裏我就十惡不赦?”
第一次見到是不懷好意,第二次見麵時是要挾...後來是覺得自己居心叵測。
“難道...就不能是...我一直找你。”顧晟昀幾乎是顫抖著說出了這句話,像是傾盡所有,終於找到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一樣。
“你不會要哭吧....”雲溪看到他這個樣子,也是猝不及防的不知道怎樣纔好了。
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對外人冷氣逼人,對自己像一個愛撒嬌的小朋友。
顧晟昀並沒有說話,眼中含有的淚水也漸漸褪去,他嚥了嚥唾沫,接著開口:“我與楚二小姐說這些,並沒有別的意思,我隻是想讓楚小姐相信我並無惡意。”
楚雲溪都有些怔愣了,他不會喝醉了吧,可是一個在官場多年的大將軍,真的會兩杯酒就醉?
他臉上也並沒有紅暈,隻不過是說出的話讓人覺得難以置信罷了。
雲溪心虛的低下了頭:“對不起,我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顧晟昀坐直身子,認真的看著雲溪:“既然是不好的回憶,就莫要想起來了。”
想到這裏,雲溪感到開心,因為此案的結束預示著她離母親事情的真相越來越近:“如今我就可以去魏宗門了,到時候我是不是就會想起來了?”
顧晟昀擔心的看著她,有些懊悔:“此前是我的不對,不該給你壓力,你若不想去也可以不去的。”
“怎麽會不想去,這可是關於我母親唯一的線索了。”雲溪眼神中的堅決之意綻放出來,她等待了十多年的答案,終於尋找到了。
顧晟昀並未說什麽,他的心情很複雜,一方麵他希望雲溪去自己獨自找到真相,另一方麵,他又怕雲溪得知當年的事後會對自己懷恨在心,更加疏遠自己。
可畢竟這是個心結,若是不開啟,她刻意迴避自己的應激反應就永遠都在,無論如何雲溪有理由得知真相,更應該尊重她的選擇。
還好,這次他同樣能護她周全。
光影撒下,照在淺色的屏風上,金邊透亮,點點光斑晃動,像是一顆不安但又欣喜的心,隨著畫卷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