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正從頭頂而照，雨過天晴，光陰甚好，青芽的舞劍如同被這春雨滋潤的草木，整個身子都伸展開來，一頓一步無不體現劍舞的柔美和颯氣，她雙腳並攏，作並步收劍。
她將軟劍遞還：“多謝姑娘借劍，此劍剛柔並進，輕重適宜，是一把難得的好劍，奴婢鬥膽問問可有名字。”
“我本也不是這忠瑞伯府的人，你我不必奴仆相稱，叫我素心便好，”
“是。”青芽行一禮。
素心將軟劍收於腰間後坐下：“此劍名為雙灼，是我義母贈予我的。”
青芽繼續為他斟茶：“這名字倒像是還有另一把。”
“不知，給我時便隻有一把。”
正說著，遠處有個熟悉聲音傳來：“素心，多年不見啊。”
隨著兩人一同回頭，看見梅氏從院中穿過，她走近一些，上下打量著素心。
素心對她並無好印象，語氣中帶有挑撥的意味：“梅姨娘是一點都沒變啊。”
“真是饒有雅興，怎麽不見雲溪？”
素心見了她就覺心中一團火，不想與她過多交談，開口便是冒犯之言：“與你何幹？”
“雖是客可也是草民身份，你怎敢如此放肆的和梅姨娘說話。”梅氏身邊的桃之氣不過懟了回去。
梅氏聽見氣不打一處來，立刻斥責：“住嘴，這有你說話的份嗎？”
“姨娘她...”桃之被姨娘狠厲的眼神嚇住，忙收住了口中的話。
素心不嫌事大的再次挑撥：“姨娘別為我傷了和氣，不值得。”說罷起身要走。
來此處尋素心的雲溪正巧撞上了這一幕。
雲溪走上前來，對梅氏行禮賠不是：“見過梅姨娘，素心在外多年，還望姨娘多擔待。”
梅氏掛在臉上的不悅立刻消散，欣喜般閃爍著眸子：“雲溪？”
“是。”
梅氏激動的拉著雲溪的手，上下看她的模樣：“與你母親真是相像，彷彿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雲溪並未推開拉著她的手，隻是淡定的說道：“梅姨娘我們稍後再敘，父親叫姨娘過去一趟。”
“好，我這就過去。”說罷，戀戀不捨的與雲溪分離。
雲溪回頭對青芽說：“你也先下去吧，我們自己轉轉。”
“是。”
素心將臉一冷，堵著氣說道：“叛徒，你怎的還幫她說話。”
雲溪也自覺有些過意不去，但還是警惕性的看了看周圍環境，拉她低聲道：“如今是在忠瑞伯府，人多眼雜，還是謹小慎微些。”
素心氣不打一處來，聲音更大了些：“我看見她就生氣，你能忍我可忍不了，當年之事肯定與她有關。”
她看見素心一臉氣勢洶洶的樣子反而被逗笑了：“你別急，我慢慢跟你說。”
漫步在院中，兩旁樹上的玉蘭花開得正旺，花瓣經過雨水的洗滌，顯得更加高雅白淨，微風吹拂著，每片花瓣都一致的擺動，彷彿是一場對過去的盛大告別，沁人的香氣清新淡雅，叫人心情愉悅。
“你是說楚侍郎是你的親生父親？”聽完雲溪的講述，素心半晌才得以回過神來。
“正是。”
“三娘也早就知道會死於歹人之手？”
“正是。”
“這種隻在畫本子裏見過的情況怎的讓你我碰個正著？”素心彷彿在兩個錯誤答案中尋找一個正確的，不論怎樣挑選，最後的結果都是錯誤，“三孃的死與梅姨娘竟然無關，這與我所想簡直是天壤地別。”
隨著天上的雲遊走，太陽的光芒逐漸顯露，雲溪點點頭：“看來在真相並未撥雲見日之前，切勿胡亂猜測。還有，這梅姨娘也並未做錯什麽，你呀也莫要擠兌她了。”
素心有些恍惚，記憶中自己對梅氏的印象並不好，不知怎的許是年頭久了，產生的誤會更多了：“我哪裏會知道，她平時如此囂張跋扈心機深重，沒準當年那下人就是她找的呢？”
盡管這樣說在理，但這也不是斷定一人是好是壞的標準，人隻有相處久了才知道對方是怎樣的人，她始終身在局外，倒像是被人利用了。
她未嚐不是一個可憐之人呢，聽旁人說，梅氏五六歲時家就落敗了，一直在外流浪，後被人販子當成物品到處售賣，有次偷偷逃走還抓回被打個半死，直至桃李年華將至才被楚侍郎所救，隨後便入府為妾，好不容易有了靠山，若要摧毀圖什麽呢？
隨著鬢間發絲被風吹的有些淩亂，雲溪越發感覺到，這世道是多麽涼薄，她輕歎一聲：“即便是她找的，也尋得隻是真相，並非針對我母親，況且她當時也向老爺爭取過徹查，隻不過事與願違。母親既說她的死是必然所趨，那自是即便沒有這檔子事，她還是會死於歹人之手。”
“看來三孃的死並非意外，這其中還藏有不少故事。”素心低頭沉思片刻，發現這種彎彎繞繞是怎麽想都想不通，隻好擺擺手，“不猜了不猜了，猜一個錯一個。”
“非也，我們的賭注你可是猜對了。”
素心握拳碰掌眼眸微亮：“對呀，我們今日回去的時候正巧路過，再晚些怕是要被人買走了。”說著拉起雲溪的手就要走。
雲溪仍待在原地：“我們不回去了。”
“你要住在這忠瑞伯府？”
“其實父親的話我多半是相信的，即便是假的，我們也應該將計就計，再者母親也囑托了，讓我切莫怪罪父親，既然父親讓我給他機會，我又怎能拒絕呢？”
“今夜就要住這裏嗎？”
“早晚無異，我娘之事既傳出去，堂堂戶部侍郎怎會讓自家千金在外流落不接回府。”
素心表情十分舉措，在光茫似箭的院子中顯得格格不入，人越是憂愁語氣中越是沒有底氣，她的聲音格外小，小到快要聽不見：“是我獨自回去？”
雲溪輕輕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吧，我與父親說好了，既然我母親是你義母，自然是要收你做義女的。”
一瞬，素心凝成一團的眉眼舒展開來，不好意思的將臉扭到一旁：“我纔不稀罕呢。”
雲溪看著她微微竊喜的表情笑了笑，找了一個所謂冠冕堂皇的藉口：“於私，你是我義姐，於公，在這偌大的京城中，楚侍郎千金的身份豈不是對調查我母親之事更為便利嗎？”
素心哪裏是在乎身份之事，不過見著雲溪給了自己台階，便順著接下。
隻不過還有一事，那看上的障刀可不能被外人搶了去。
“我們的賭注怎樣算？”
雲溪往前走，故意吊著素心的胃口。
素心見她不語更是著急，快步跟在她身後：“我們行囊...行囊總要拿來吧。”
“我已安排好了。”雲溪停下腳步，故意做出一副事不關緊的樣子。
見雲溪含糊不清，她繼續追問：“是行李安排好了還是那把障刀安排好了？”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迎著玉蘭花的香氣，兩個背影相伴而行，好像是本該在十幾年前就如此熱鬧的忠瑞伯府，現在終於恢複如常，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這個改變也讓兩人註定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酉時。
暮色劃過天際，雲層遊走間鍍上一圈細碎的金銀。
京城樓宇的高曠威昂參雜著周邊村落的零星點點，雨水的濾鏡使今日的地平線披上了一層淡薄的鎏金。飛鳥掠過，在風中也能感受到潮濕的氣息。
隨著雲彩的藏匿，預示著此時的廳堂必將是一片歡聲笑語。
隻是，一刻鍾前並不是如此情景。
幾名小丫鬟前後進出來回忙碌，將手中托盤上的菜品依次置於桌上。
坐在主座上的楚伯清眼含熱淚、後悔萬分，這麽多年來終是把女兒盼回來了。
“今日是喜事，我本不該失態，但此事讓我心中愧疚之意越發加深。”
雲溪見狀不自然的開口：“大人...父...父親。”
“你叫我什麽？”楚伯清聽到這樣的稱呼，本來仍在眼眶的淚水終是落下。
楚雲溪在尷尬的氣氛下再次重複了一遍：“父親。”
“好！好！你不怪為父就好。”楚伯清也是激動萬分，手在半空中揮動著，不知是否應該拍拍雲溪肩頭。
而後，他用衣袖擦拭方纔的淚水，後拿起筷子言：“好啦，這飯正是熱乎的時候，趁熱動筷吧。”
之後的一段時間裏，廳堂格外寂靜，空氣中混雜著熱騰騰的菜香，聞起來香甜可口。
不得不說，戶部侍郎的飯菜就是同在村落之中的大不相同，一時間分不清究竟是廚子的緣故還是難得感受到家的溫暖，撲麵而來的白氣撫的人心裏暖洋洋的，窗外風吹枝丫輕輕的搖擺聲，屋內碗筷碰撞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而一聲非常突兀的咀嚼骨頭的聲音，將這安靜的氣氛打破。
梅姨娘為楚伯清盛湯，楚伯清正接過碗，雲溪正往嘴中送菜，而素心吃的正開心。
眾人紛紛停住手裏的動作，看著素心狼吞虎嚥的樣子。
雲溪尷尬一笑緩解氣氛，用胳膊肘抵了抵她。
素心隻是嗯了一聲，自顧自又吃了一大口，抬頭才察覺所有人的眼神聚集在此，一瞬間的凝視讓她咀嚼的動作停住，愣在當場。
每個人的輕微呼吸聲都在此時無限放大，素心因緊張的心也在身體中猛烈的跳動著，聲音彷彿近在耳邊。
她放下手裏的雞腿，連忙用帕子擦了擦手，剛想起身賠罪卻被梅氏的話打斷：
“慢點吃，又不會虧待你。”梅氏本是擔憂，但這話出了嘴就變成了別的意思。
素心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覺得此話有些博人可卻在理，連忙頷首賠罪：“民女平日在外野慣了，不熟這府裏的規矩，給諸位賠不是了。”
這番舉動可謂是把家長裏短的小事說大了，搞得梅氏也有幾分心虛。
楚伯清爽朗的笑聲打破一瞬的尷尬：“無礙，在自己家，輕鬆舒服纔是最好。”
“是啊，素心姐姐吃飯挺可愛的。”這話實在是雲溪為了緩解尷尬從牙縫裏擠出來了，一出口便覺得有點假，可潑出去的水也收不回來，索性隻能將尷尬的笑容掛在臉上。
眾人紛紛點頭，素心也默默坐下。
梅氏往旁側瞧著雲溪，頭頂梳著整齊的單螺髻，長相不算出挑的，但與京城中偏方意蘊的各種千金不同，眉是細條的美人型，眼是美而不失靈動的杏仁眼，對比葉三孃的柳葉眼更為圓潤精巧，而微微泛紅的唇並不顯得張揚，反而是為靈巧與機敏多了分添綴。
這雙明亮的瞳仁，真是招人喜歡，梅氏忍不住誇讚道：“老爺，你看雲溪和葉姐姐多像，尤其是那神態，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多謝梅姨娘，這府裏有什麽規矩也望梅姨娘多多教導。”
這話讓梅氏聽的心裏甚是歡喜，竟有點不好意思，她隨即起身為素心和雲溪一人盛了一碗雞湯：
“多吃。”
素心接過，意外之餘甚至有些恍惚，此次再見梅氏，她的各種舉動都在自己的意料之外，就如這碗中的雞湯一般，表麵漂浮著薄薄一層油水，叫人看不真切。
她將湯匙中的湯入口，醇厚細膩的味道在舌苔徘徊，呼應著在外的春風滾落進胃中，而最終嘴裏剩下的隻有香，並無半點油膩。
也許自己也應該試一試，嚐試著瞭解梅氏，或許和自己想象的真的不一樣。
素心起身特意為梅氏加了塊最肥美的肉：“姨娘也多吃。”
梅氏掩不住笑容：“一個兩個的都這麽懂事。”
雲溪轉頭與素心相視一眼，沒想到素心梅氏這兩個同是嘴硬心軟的人竟能說到一起，看來愛真的能改變一切。
楚伯清的臉上也浮現出久違的笑容，你一言我一語之間，晚風順著視窗溜了進來，本還透著幾分涼意的風變得愈發溫暖，彷彿微微輕撫著麵板，窗外越來越明亮的月光，正穿過層層黑暗，緩緩照進內心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