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積攢著大雨，滴落到厚重的瓦片上，屋簷彷彿是一碗煎鍋，發出酥酥脆脆的聲響。
這樣的響聲倒是惹人得以安睡，雲溪與素心對話完畢，靠在床頭歪著腦袋，聽著雨聲就這麽睡著了。
素心剛將喝藥用的湯藥送出去，每一次雲溪喝藥她都是親力親為，即便是如今入了這忠瑞伯府，可還是對底下人不大放心。
沒想到，回來的時候，雲溪已經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
看著她能夠安睡，素心也總是鬆了口氣。
她一手托著雲溪的脖頸，另一隻手從她膝蓋下穿過，將其輕輕橫抱起來。
她把雲溪的身子往下移了移，拿過身側的枕頭墊在她的脖頸處，再為她掖好被子。
整理完這一切，素心坐在床邊，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思韻著。
自從雲溪淡忘了對顧晟昀的記憶，她就持有私心，總覺得不讓她想起是最好的事，可如今卻又覺得自己做錯了，如果她一定承受痛苦，那想不起來一定是最好選擇嗎？
雲溪雖然對顧晟昀有所排斥，可她見著對方滿心歡喜的樣子也做不了假。
雲溪就是很愛偽裝，讓素心越來越看不透她的內心。
不知過了多久，等雨點的細細碎碎之聲變小，等殘葉攜著風兒溜進屋內，她意識到自己也打起了瞌睡。
憂思過度真的很容易讓人犯困，尤其是在這安撫人心的雨季。
青芽輕輕的推開房門，推門聲讓素心醒了過來，胳膊僅剩的力氣讓她撐在了床沿，她抬起頭，迷糊著雙眼向門口看。
青芽平日裏看到這樣的情況是不願打擾的，可今日是宮裏來人，無人敢怠慢。
她小跑進屋內，看著朦朧睡眼的素心和睡得正香的雲溪，低聲問道：“大小姐，宮裏的陳太醫已經進府了，老爺讓我來通知您。”
素心一下就驚醒過來：“好，直接請進來就行。”
“這，不合適吧，況且顧將軍也來了。”青芽的眼瘋狂往雲溪這側瞟，暗示素心不合規矩。
“哦，那那那等下，我馬上叫雲溪起來。”素心隔著被褥推著床鋪上的身子，呼喚道，“雲溪，先起來宮裏來人了。”
雲溪翻身過來，慢慢起身：“你這麽大聲早就把我吵醒了，不必慌，他們進到後院還需要一些時間，足以我換好衣服。”
她又抬眼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青芽，對此道：“讓他們直接過來就行。”
“是二小姐。”青芽側身一禮，匆忙的去回話了。
素心扯起嗓子，對著門口喊到：“來人，給二小姐更衣。”
外頭的雨不怎麽下了，等幾人到西廂房時，就彷彿被摁了暫停鍵一樣，隻剩下細微水滴滴落的聲音。
顧晟昀坐在院落中，畢竟裏麵是雲素兩人的閨房，未出閣少女的住處，自然他也不方便進去。
跟在身邊的顧詞明顯看出自家主子等的有些焦急，他手裏的扳指不停擺弄著。
平日裏顧晟昀在思考的時候會有一些小的習慣，例如喝茶看茶色，沒有東西便會擺弄扳指。
可今日他今日是大不相同的，雖然表麵上與平日裏沒什麽差別，可手裏的擺弄扳指的速度可不是一般的快，明顯是心不在焉的狀態。
顧詞不知如何開口，又是關於感情上的事，自己就更不瞭解了。
雖然他想了半天沒能湊成一句有用的話，但還是小心翼翼的開口了：“陳太醫都進去了，應當無礙。”
顧晟昀停下了手便的動作，微微側頭，問道：“你可知西域現在瘋傳的蠱蟲。”
“噬心蠱？應該不會吧，楚小姐並無異常啊。”
噬心蠱是早些時候從西域引進而來的一種致命蠱蟲，中了此蠱便會渾身沒勁，記憶錯亂，恐懼纏身，蠱蟲會在身體的各個部分蠕動，但最費心神，因此叫噬心蠱吞。
聽聞這種蠱術極其害人，在先皇在位時就明令禁止，並且徹底斬草除根，現在在鬼市都看不到了。
況且，噬心蠱中蠱的早幾年，都會心肺劇烈疼痛，有的人甚至挨不了幾年就死了。
楚二小姐怎麽會呢？
“越是不知道，就越會恐懼。”顧晟昀低聲回道。
顧詞有點慶幸，自家主子真是無時無刻都在關心雲溪小姐，因為關心才會心亂，因為心亂才會開始胡猜。
這麽多年了，真是太少見到主子這個狀態了，他安慰到：“主子放心吧，楚姑娘那麽聰明，定不會給下蠱之人留下間隙。”
“但願如此。”顧晟昀盯著院落中石階入了神。
屋內。
雲溪坐在桌邊，陳太醫為其診脈。
陳太醫是宮中幾十年的老太醫了，年齡約莫近五十，平日裏都是為聖上治病，行走在藥鋪就大半輩子，看遍了天下的大夫所開的方子，年輕時也親自采集過數以百計的藥材。
他的胡須已盡斑白，也極其稀疏了，可他還總是習慣性的捋一捋胡須繼續說話。
脈已診完，他將帕子腕枕收回，又看了看舌苔眼球，最後言：“鬥膽問楚姑娘，是否有事煩心。”
雲溪本就不打算隱瞞：“有。”
“是否不止一件事？”
“是。”
“是否遇到某個場景或者天氣就噩夢不止？”
素心站在旁邊看著，眼睛瞪的溜圓，十分不解：“陳太醫，小女逾越，這如何能看出來？”
陳太醫低頭回道：“楚姑娘除了有些心氣鬱結、肝脾兩虧之外，眉頭是緊鎖的，且眼神恍惚，對窗外的雨聲也很是煩躁，故在下猜測，一是有心事所困，二是因天氣所煩憂。”
“還是心病？還要吃安神的湯藥。”素心有些失望，到頭來都是一個結果。
“在下剛才已經排除了西域蠱蟲的可能性，以楚姑娘這樣的狀態，若真是西域蠱蟲熬不到現在，況且在下已經為其號脈了，並未中蠱。”陳太醫是見多了大世麵，排除了這種可能性他心裏也暗暗鬆了口氣。
他覺得，關於安神湯藥的事需要有些提醒：“雖話難聽，但下官還是要勸。這安神的湯藥不能總吃，不然老提醒自己就更加的走不出來了，我看楚小姐也是豁達之人，又聽聞楚小姐喜歡看卷宗，那不如就放手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不必煩憂，讓自己忙起來也許就會有改善。”陳太醫思索片刻又想了另一個方案，
“若楚小姐執意要想從前的事，還不如從根源上解決問題，畢竟解鈴還須係鈴人，若當年之事都解開了，是否就能少些煩憂了？”
“這...”雲溪突然覺得自己的病沒有想象中嚴重，她更驚訝於陳太醫在細節的把控和醫術上會如此的不拘小節。
“楚姑娘日後不用服用任何藥物，若有鬱結之時，就出門走走，逛逛這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