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僅剩的餘暉已盡數消散,一場盛大的表演也即將落幕。
閃電揚起長鞭,將雲層與天空串聯到一起,豆大的雨點再也被拖不住,伴隨著雷鳴傾瀉而下。
整個空氣中散發著潮濕的氣息,人心裏的善惡都跟隨時間消磨殆盡,最終留下的隻不過是一具空殼。
一場大雨的洗滌終將洗去塵埃,也將人心裏的仇恨揭露,雨水的嘩啦嘩啦聲在耳畔穿過,也劃傷了少女的夢。
楚雲溪隨著顧晟昀來到將軍府地牢內,幾近模糊的昏暗場景壓抑著人的內心,恐懼也籠罩在上空。
楚雲溪並沒有先去看寧一,而是來到了晴兒所在的牢獄中。
她倚靠在牆邊,捲曲著身子,眼神中全是對願望得以實現的滿足,可牢門開啟時的“咣當”聲響,打碎了她美好的夢境。
她收起眼底裏的深邃,用純潔的眸子看著雲溪,裝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
楚雲溪早就已經看透了她,便也不再對她有所奢望,如今來到這裏見她,就是來打破她藏在善良外表之下肮髒的內心。
“不要自欺欺人了。”雲溪直直盯著她的眼睛,想試圖從這偽裝的眼眸中看出一絲真切的痕跡。
“是我做的,你們到底要問多少遍。”晴兒歪了歪頭,勾起嘴角,表情已經超出常人的冷靜。
隻不過,一個心裏充滿著仇恨的人,再怎麽模仿別人,都會暴露出她內心深處的本質,在燭火的照射下,她的臉陰暗交錯,顯得十分詭異。
雲溪在狹小的牢獄之中找了一個合適的位置坐下,跟她聊了起來:“我來給你講個故事。”
“故事?迷香是我下的,我認了,還有什麽可講的?”她整張臉都是極度扭曲,已經看不出她是幾天前膽小怕事的晴兒了。
“不,這個故事你一定會喜歡。”雲溪並不在乎她此刻心裏想的是什麽,隻是淺淺的拋下引子勾起她僅有的好奇。雲溪清楚知道,當對方認真的聽完了這個故事,就絕對不會冷靜的和她交談了。
晴兒並沒有理會她,雲溪也就自顧自的講下去。
“女孩在很小的時候就父母雙亡,他寄住在舅父那裏,本以為可以過上正常的生活,但舅父一家嫌棄她晦氣,就把她送進了一所修習武功的門派,在早些年,去門派習武沒什麽不好,但這場旅途卻讓她跌落深淵。”雲溪漫不經意的講述,卻是將她藏在心裏十多年的秘密裸露出來。
此時,晴兒臉上便沒有變化,彷彿真就在聽一場與自己毫不相關的故事。
雲溪繼續說道:“同修師兄弟的嘲笑,師傅的故意刁難,讓她變得自卑敏感,那個時候她還沒有那麽壞,她隻是渴望得到認可。”
雲溪故意停頓了片刻,把主語從“她”換成了“你”,讓晴兒完全代入這個故事:“可是,一個人的出現打破了孤獨,他同你一樣在門派不受尊重,他很瞭解你的境地。起初,你們相互做伴,想要用真本事證明你們並不輸於別人,他彷彿一束光一樣照亮了你整個世界,但是隨著你們的關係越來越親近,你逐漸發現了他背後的貪念,你怎麽都想象不到,他會利用你的善良誘騙你去幹那些肮髒的事,甚至是殺人。當你反應過來時,已經如同被人踩在腳底的爛泥,再無翻身之處,一朵鮮活的凋零,就是這麽快,隨著人心的詭詐,慢慢融向沼澤。”
雲溪一步步逼近晴兒,用強者的姿態看著她,晴兒的表情暗沉了下來。
此刻眼淚掛在眼角,她再也不是善良純真的晴兒,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匯集於此,讓她彷彿回到了那個時候的愛恨交錯、纏綿不休。
“後來,這件事被發現了,師傅一氣之下將相關人等都逐出門派,但他還是糾纏著你,以愛的名義想與你做一場大事。人內心黑暗的越多,空白處就會越少,肮髒的事情做多了,就覺得身邊的一切都變髒了,你們看不慣那些幹幹淨淨的人,更為了利益不惜讓他們作為你們的工具。你們以‘仙丹’之名為引,誘騙了無數少女去做這場買賣中的載體,讓那些色心而露熏心利益的人,成為你們可以操控的棋子。至此,萬丹鋪的‘仙藥’在鬼市中傳的沸沸揚揚,他們不惜下重金要享受這所謂的‘天倫之樂’,他們不知道的是,自己隻不過是一隻可有可無的臭頭爛蝦,他們的命在你們眼中根本不值一提。而一切的轉折點,都在我與姐姐恰好被你們選中了。”
“夠了!你想說什麽?羨慕了?我擁有了掌控一切的權力你卻沒有!”晴兒爆發出壓抑在心底很久的怒意,聲嘶力竭的喊。
到今天,她仍然認為這一切都是自己換來的榮耀。
雲溪搖了搖頭,無奈於她仍沉浸在於自己的幻想:“我隻是覺得你有些可憐,因為你拚盡一切得到的,隻存在於你的幻想。”
晴兒已經成瘋態,她始終堅信著自己心中認定的事,即便有莫須有的承諾,即便更多是幻想:“不可能!不可能!我已經得到我想要的了,就算我死了,他也會和我一起死的!他說過了!”
雲溪毫不客氣的打斷她的話,讓她可以清醒過來:“不要自欺欺人了,你明明都已經發覺了萬丹鋪的掌櫃就是吳七,而你是他們精心挑選的新試驗品,藏在背後的人,也正是你心心念唸的寧一。”
晴兒開始自相矛盾,彷彿她的記憶和所看到的已經像繩結一樣扭曲纏繞:“你說謊!寧一他從來沒想過害我,他不會的,他不會的,他承諾過我的!”
她不願意相信事實,是因為她礙於自己虛榮的外表,構想著自己的成功,一場夢的結束對於一個沉迷其中的人太過殘忍。
可夢終會結束,而人總要為自己交賬,當她脫離自己的幻想,才能找到世界上真正的光。
此刻屋外的雨聲擊打著她的內心,彷彿是擂鼓敲擊著她所有傷口,但將這些傷口暴露在光之下,纔能夠讓它們更好的癒合。
一切都不能成為傷害別人的理由,而這些罪證會提醒她終會醒來。
晴兒癱軟的跪坐在地上,接受了一切,眸子變得模糊不清,似乎有從前人的影子
她看清一切隻不過由欺騙構成的故事,而自己則是身在局中,不願醒來。
直至眼淚順著眼角流落到臉頰旁,她才顫抖著開口:“原來,我纔是那個最傻的人。”
雲溪蹲下,視線與她齊平,看著她滿麵淚水,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明白,人生來就應該自尊自愛,當他人用踐踏你的清譽來換取的利益時,你就應該明白,他的**不止於此。”
在雲溪的遮擋下,牢獄中僅留存的燭火被罩住,黑暗籠罩著晴兒。
但此時,她的眼眸中散發的光亮再也不是偽裝和虛榮,而是她接受現實後的坦然和後悔,那種自內向外發出的光,是來自於她尋得了心中真正的明亮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