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西郊馬場。
那幾日葉三娘突然來了興致,想出府騎馬,但因為有此前的事,楚伯清就以失望為由,將她遣送到了先皇曾賞賜的一座西郊府邸,那周圍有皇家特設的馬場,在那裏玩了五日。
素心和嬤嬤在府並未一起跟去,所以也沒見著當時的情景。
西郊馬場是朝廷的地盤,有不少官員家的少年少女在此學習馬術。
那時小小的雲溪根本沒發覺,她與母親的進出十分隨意,無人阻攔。
未來的她將會知道,三娘被禁足之事不過是一場笑話,隻是瞞著天下人百姓和江湖門派,而皇上也是此局的參與者。
馬場那日有許多人,有尚書之子也有六部的豪邁貴女家眷,但有個身影卻從其中脫穎而出。
他一席黑衣躍上白馬,在眾群馬中格外顯眼。
雲溪是前幾日剛學會的走路,此刻隻能磕磕絆絆的在外場追趕著。
葉三娘看到雲溪手舞足蹈的樣子,滿臉都是母親見孩子幸福身影的滿足與喜悅。
她多麽想將時間就定格在此,讓雲溪可以像那些貴府之女一樣從小待在自己身邊,快樂長大。
當她想起不久後雲溪就要離開,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馬場的沙子高高揚起,卻蓋不住作為母親因要遠離孩子的痛苦。
她就這樣望著雲溪,直到黃昏將至。
世家子弟都已紛紛離開,馬場之上隻剩下顧晟昀一個身影。
他剛纔在馬場摔了一跤而被嘲笑,鐵下心來要練到夜幕的來臨。
在一聲聲笑語中,少年的他就懂得,當自己足夠有能力的時刻,周圍的聲音才會變為讚賞。
雖然不爭不搶,可在朝堂上生存,保全性命都難上加難。
也是從那時開始,他清楚知道,不論是在朝堂之上還是在江湖門派之中,百姓群臣隻是皇帝手中的棋子,隻有變得足夠強,才能在這個可怕的世道中活下去。
雲溪拍著手想要順著高大圍欄的縫隙鑽進去。
葉氏見了,慌忙將她提溜起來抱在懷裏,寵溺的看著她。
而眼見天色越來越黑暗,葉氏準備帶著雲溪回去了。
可雲溪玩的正歡,看見要遠離白馬,拉扯著母親的衣袖。
葉三娘無奈的搖了搖頭,腳步走了慢了些。
顧晟昀聽到嬰兒的哼叫,將頭轉了過來,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少年的傲骨讓他覺得自己被人認可,那些同他一般年齡的官家子弟竟還沒一個小女孩有眼光。
他越想越氣,倔強的鼓著腮幫子,騎著馬向雲溪這方靠近。
越靠近,顧晟昀越頻繁的拉動韁繩,最終他將馬穩穩的停在了葉氏麵前。
人馬隔著欄杆,是雲溪與他第一次相望。
少年的孤傲展現在臉上,讓雲溪更加歡樂。
“雲溪你看,這是顧將軍的獨子顧晟昀。”葉氏不便行禮,用點頭代替,過後在旁提醒著雲溪,希望她能用簡單的字和對方打招呼。
顧晟昀回禮,坐在馬背上一臉不服輸的樣子,手中的韁繩握的更緊了。
也正是此刻,雲溪瞧見了他手上因久握韁繩而留下的血泡和傷痕
“顧...”雲溪漲紅小臉,緊緊張張的擠出了一個字。
對這麽小的孩子來說,能說出一個字就實在難得。
“看樣子溪兒很喜歡哥哥是不是?”葉氏開心的笑著,哼著小曲。
顧晟昀並不打算久留,策馬揚鞭離開了。
對於突然的告別,小雲溪慌張起來,隨著“哇”的一聲淚流滿麵。
馬蹄揚起的風沙,伴隨著少年倔強的樣子,耳邊響起嬰孩啼哭似是為這場悲歡奏樂,月色之下的初見於兩人來說隻是起點。
四年前,雲素兩人已在京外有些年頭,那時村裏還有不少人,鄰裏間都十分熟悉。
村裏婦女交談間不免會遇到那剛從戰場歸來的少年將軍,他隨父征戰沙場,領萬軍收腹割地平反戰亂,叫人為之敬佩。
剛回京的顧晟昀被新皇派去巡查民間,可此事是聖上的一道密令,無人知曉。
也就是在這樣的機緣巧合下,兩人有機會相熟相知。
後來顧晟昀也知曉了,雲溪就是從前的那位被婦人抱在懷裏的小孩,隻是那時的她年歲尚小並不記得。
不到一年後,聖上傳密函召他重回朝堂,否則後果恐將牽扯到整個顧家,這是顧晟昀沒能想到的。此刻即便他再有不甘也隻能被迫斬斷與兩人之間的情誼,於是隻留了一封書信便消失在雲溪的世界裏。
雲溪雖至始至終不知他的身份,但心中早已對他越過了朋友之間的情誼,曾為她繡過一條手帕,正是那日顧晟昀遞給她的手帕。
素心對此事也隻是知其大概,後來雖曾為雲溪的難過而抱打不平,但從始至終,她都不知道曾與雲溪有過情誼的是顧晟昀,要不然如今她也不可能同意雲溪與顧晟昀親近。
後來雲溪整日以淚洗麵,加上母親之死,使她憂思過度整日失眠,後來不知為何,就忘記了關於顧晟昀的一切。
事隔多年在大理寺的初見,也是他特意趕過去的,隻為再見她一麵,而也正是這一麵,顧晟昀就確定是她。
可漸漸的,他發現雲溪已不記得自己不免猜想,要麽就是當年自己在她心裏沒那麽重要,要麽就是傷透了她的心,至此顧晟昀開始騙自己,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不認識也屬正常。
可尋找這麽多年的人出現在他的眼前,心中的喜悅是怎樣都隱瞞不住的。
雲溪是條件反射的避諱,讓顧晟昀更慌張,如今的他隻希望能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在他身邊,即便知道她總有一天會想起來,而真到了那時,他尊重她的所有決定。
此刻,坐在正堂座上的楚伯清皺起眉,以極其嚴肅的口吻問道:“當年之事我不論你是以什麽理由離開他,我隻問你,你是否對雲溪有情誼。”
“顧某這些年一直找她,對她的心意至始至終不曾改變。楚侍郎也是朝堂之人,應當清楚,若不站穩,便沒有今日的顧將軍。”顧晟昀嚥了咽心中的苦,最後還是難以開口這些年的遭遇,最終以朝堂理由搪塞過去。
楚伯清也是愛女心切,他自知道從前虧欠的太多,並不瞭解顧晟昀的底細,可如今看來他能如此鞠尊降貴,也算是有心之人。
但有些話他還是要提醒:“可你拋棄我女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你讓我如何能放得下心。”
顧晟昀所求不多,他已無權在幹涉雲溪的私下生活,但如今共查一案,且日後要在朝廷之中相見,不可能斷了聯係:“顧某不敢逾越,決定權交由楚小姐。”
楚伯清滿意的點頭,歎息一聲回應道:“作為父親,今日之事我會替顧將軍保守秘密,但日後怎樣,就看我女的意思了。”
“謝楚侍郎。”
當送走顧晟昀後,忠瑞伯府又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梅氏擔憂的看著楚伯清,問道:“這顧將軍很真有些男子氣概,對所做之事負責到底,心思細膩,是個好女婿呀。”
“還不能貿然斷定,朝堂之上哪有不耍心眼的人。於私,女兒的想法最為重要,於公,顧將軍主動袒露自己的弱點,是有意與我結交啊。”
“可以雲溪的聰慧,此事怕是瞞不了多久,當年這顧將軍離開會不會也有隱情?”
楚伯清搖了搖頭,這些都是後麵的事了,而如今楚雲溪既然要查關於刺殺之事,那便給予她最基本的尊重。
天邊的殘月被烏雲遮蓋,沒有光的照射,天空如同深邃的黑洞,讓人因未知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