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繞過屏風，一種壓迫的氣勢隨之席捲而來。
顧晟昀身著圓領官服，外披柔韌光亮的裝飾性皮甲，泛著暗啞的烏金光澤，腰間別著一把先皇禦賜的寬刃橫刀，彰顯氣質與地位，腰間束著嵌玉蹀躞帶，利落的收緊腰腹。
伴隨著走動，甲葉碰撞的鏗鏘之聲伴隨著皮革摩擦的輕響格外明顯，讓周遭的喧囂瞬間止住。
雲溪刻在骨子裏的禮數還是讓她不自覺起身行禮：“見過顧將軍。”
素顧兩人見此也緊隨其後。
顧晟昀揮手坐在桌邊，示意顧詞上茶，他的指尖輕點著桌麵，看不出情緒起伏變化：“既然楚小姐想與我合作，我怎能拒絕呢。”
“這麽說，你答應了？”素心很是意外，順嘴就問了出來。
這話一出，就再也沒有回應的聲音，彷彿一塊石頭沉入海底，悄無聲息。
雲溪接過顧詞遞來的茶盞，並沒有喝，視線一直緊鎖在顧晟昀身上。
顧晟昀態度讓人摸不透，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純純在這裏耗著。
大膽猜測一下，他難道還有別的目的？
她抬眉問道：“將軍想要什麽？”
“看來，你們還沒去過魏宗門。”顧晟昀並未抬頭，語氣中也聽不出是怎樣的情緒。
雲溪摸索著手中溫熱的茶盞，並未有感受到顧晟昀平日的冷冽，更多的是他柔情的一麵。
她回道：“父親擔心我與姐姐的安危，等這案子破了便允我們去這魏宗門。”
顧晟昀抬起頭，輕笑一聲：“哦？楚伯清隻是擔心你們的安危？”
雲溪深知他話中有話，實在是不想和他多浪費時間：“顧將軍為何不敞亮些，有話直說。”
顧晟昀冷哼一聲，帶著輕蔑，以上位者的姿態開口：“巧了，我本不是敞亮之人，楚伯清愛女心切我能理解，畢竟能將你們姐妹兩人拋至京外十多年都從不問津的父親我是第一次見，我可聽說這麽多年來，就連最基本的書信都沒有寄過。”
雲溪心中彷彿漏了一拍，拳頭握得更緊了。
素心並不像雲溪一樣沉得住氣，而是站起身來，質問道：“這與顧將軍好像沒有關係吧，你挑撥離間的本事可真是讓我與妹妹刮目相看啊。”
“挑撥？那我倒是想問問你們，如今查到了什麽？”顧晟昀隻是輕輕掃了一眼素心，並不在乎此刻的爭執已然升到了最高點，“你們是有大理寺的線索，還是有仵作的驗屍筆錄？又以什麽樣的身份調查此案？”
素心氣急敗壞，整個臉頰漲紅又苦於不能出手，她想起了雲溪千叮嚀萬囑咐的不可衝動。
她冷哼一聲，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雲溪並不願意與顧晟昀有過多爭執，雖說他的提醒尖銳了些，可也算說的實話，這些的確是自己需要考慮的，她回道：“將軍說的這些話，雲溪明白，但將軍也切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關於家事雲溪也自有定奪，這些是我答應父親的，百善孝為先，也要先做好我的承諾不是嗎？”
顧晟昀抬頭望著雲溪，眼中的拒絕也變成了欽佩和讚賞：“楚二小姐可真是伶牙俐齒，這該說的不該說的本將軍都說了，我自是相信你的判斷，可這朝堂爭鬥江湖事雜，陷阱是一個接著一個，可切莫走入歹人之徒。”
雲溪有些錯愕，怎麽在這個殺神大將軍眼中看出了關心則亂的感覺，她不安的收回目光，心想一定是自己休息不好的緣故。
既然事已至此，顧晟昀也鬆了口：“既如此，本將軍應了你們的請求。”
素心氣憤的臉上露出驚喜之色，這個顧將軍怎麽總是陰晴不定的，剛才還麵露歹意如今就答應了？難道真的像自己先前想的那樣，他看上雲溪了？
既然事情已定，雲素兩人就先離開了，素心透著質疑的目光被雲溪強行拉走。
房間內又恢複了冷寂，屏風的裏外彷彿隔絕成兩個世界，一麵充滿算計與爭鬥，一麵充滿快樂與寧靜。
而他的身份，始終無法觸及那份溫暖，他更不想讓雲溪也被捲入這充斥腥風血雨的泥潭。
顧晟昀將攥緊的拳頭鬆開，站起身來到窗前。
窗子被顧詞開啟，他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閉上眸子仔細去想。
顧詞見狀，將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將軍的本意是跟他們合作，可為何中間卻拿戶部侍郎說事？”
“是我太心急了，我原以為這會讓她有緊迫感，迫不及待的去魏宗門，畢竟有關當年的細節，他隻有在魏宗門才能知道。”
顧詞皺眉接道：“可看樣子她真的要等到這個案子調查結束。”
“是我錯了，我不該替她做決定，我總怕她在朝堂爭鬥中會難以存活，但我忘了，她做事有始有終，更忘了以他的能力破案隻是小事。”顧晟昀捏了捏眉心，把提著的心漸漸放下。
顧詞滿是對顧晟昀的敬佩，剛開始還在懷疑自家主子的意圖，明明最惦記的是楚家大小姐，可為何偏偏讓自己盯著二小姐，如今是明白了，他就是太在乎大小姐了，在乎到害怕對方發現自己的在乎。
“雖然將軍今日做的有些不妥，但動機並沒有錯，將軍還是掛念楚大小姐的，要不然也不會派屬下跟著護小姐們周全。”
窗外，京城的盛景映入眼簾，集市的喧鬧也在此刻入了這樓宇之中，天上的白雲被風推動，民間的鮮活總是讓人安逸。
“罷了，給她們提供點線索。”顧晟昀擺了擺手，“切不可讓她知道。”
顧詞行禮領命：“是。”
雲素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在盤梯間。
見雲溪著急忙慌的逃離，素心不禁問道：“這麽著急做什麽？咱們還沒吃午飯呢？”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到一樓去吃。”雲溪四處張望，拉著素心的手，腳步更快了些。
一層是整個繪春樓最為熱鬧之處，人與人幾乎是摩肩接踵。
兩人從最外側人較為少的地方穿過，挑了一個最為偏僻的地方坐下。
等待上菜之餘，雲素探討起剛才的事。
周圍的吵嚷聲雖然大，但也恰好能夠蓋過兩人彼此的談話，這樣即便暢所欲言也並不引人注目。
素心是真餓了，拿了一塊桌上的糕點一口塞進嘴裏，一臉氣憤地說道：“你不覺得他有點欺人太甚嗎？”
雲溪對周圍的環境仍有警惕，湊近了她幾分，壓低了聲音問：“素心姐姐覺得他說的幾分真幾分假？”
“我覺得？”素心低眉沉思，咀嚼的動作並未停下，“說不好。”
雲溪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挑眉看著素心此刻的表情，總覺得她今天同往日不一樣：“你今日怎麽如此反常？”
素心自從剛剛有了顧將軍喜歡雲溪的這個想法後，就再也想不出有什麽理由能說的通顧晟昀今日的所作所為，她隻好不自在的回應著：“我想的比較複雜。”
在雲溪眼裏，素心雖然有時看著頑劣，有小孩子脾氣，可是她也是理智之人，絕對不會在正經事上含糊，她的想法也尤為重要，既然有這樣的機會，何不讓她發揮自己的潛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