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黃昏的餘溫裹著這片大地的僅剩的溫暖,慢慢褪去金色的外衣,斜陽的隱秘也讓忠瑞伯府院落點起了燭火。
用過晚膳,兩個女孩坐在屋內的桌邊聊著閑事。
聊著聊著,這話語就轉變到了正事上。
“不是,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不早說啊。”素心蹭一下的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不可置信的聽著雲溪講今日與顧晟昀的對話。
“冷靜冷靜。”雲溪將她摁回了椅子上,示意此事不可太過張揚。
素心癟著嘴,聲音小了幾分:“可我覺得蘇仲沒有理由害我們啊,我們要查的不是刺殺我們的人嗎,和鬼市遇險又有什麽關係。”
“當然有關啦,近幾天的遭遇就像是一部話本子,從始至終都是在講一個故事。”
素心鼓起腮幫子一臉生氣,但並未阻止她往下說。
“開始,我們發現車夫正是鬼市萬丹鋪的前掌櫃,隨後是他離奇的死於鬼市,後來你我被刺殺,今日又有用迷香加害吏部尚書之女的事,這一切都串聯到一起,你不疑惑背後操控的人是誰嗎?他又為何要這樣做?”
素心聽此也自相矛盾了起來,心急如焚,語速不自覺的加快:“若真與蘇少卿有關,那恐怕天下要大亂了,大理寺的人都不靠譜,更別提地方縣尉了。”
“話雖如此,可這些事絕非那麽簡單,如今我們在明,敵人在暗。”
雲溪將思緒轉回,帶有幾分壞笑,上下打量著對方的表情:“不過呢,比起案子,姐姐好像更在乎別的...”看到素心的樣子,自知猜對了,“你很在乎蘇少卿有沒有嫌疑?”
“你不在乎嗎?”素心有些窘迫,臉上飄著一抹紅暈,不自在的反問。
雲溪將視線避開,故意歎息一聲:“若他真是凶手,你又當如何?”
半晌,她思考著,無人說話,房間裏也安靜了下來,她好像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自己雖重情重義,但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不知過了多久,當雲溪正想打破此刻的尷尬,就聽見她言:“蘇少卿是我在京城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但總歸我不瞭解他,他若真是那樣的人,隻怪我看錯了。”
雲溪知道她本不是那種感情用事的人,但是能讓她在此坦露出自己的心思也是極為難得,能看出這位蘇少卿在她心裏的地位可不低。
“他在你心中這麽重要呢?”
“我隻是可惜了他一身的才華。”素心眸子始終沒有正對雲溪。
雲溪收回笑容,想想此事的複雜程度,也覺得腦袋有些大,眼底再次浮現出嚴肅的神色:“好啦,在事情未查清前咱們都不要妄自猜測了,不管是與不是,我們還是要照常去查。”
素心表示認可:“說的對,不過我也有疑問。”
雲溪點頭示意她接著說。
“你信得過顧晟昀?他說的話又有幾分真幾分假?”
“說不好,但即便是利用,也說明瞭我們足夠有價值。”雲溪搖頭,根據目前知道的來說,有些疑點的確需要親自解開,“還記得我孃的發簪嗎?你覺得他能從哪裏得到?”
素心回憶起顧晟昀當時所言:“他說需要我們幫他找墨長風,難不成與魏宗門有關?”
雲溪側身看著天邊的斜陽,當黑暗漸漸籠罩大地,光影和燈火會顯得愈加明亮:“魏宗門...你說這魏宗門究竟藏著什麽?”
最近的案子看起來毫無關聯,實則緊密聯係,看似像是朝臣相爭,結黨營私,但又與江湖有些瓜葛。
說來說去,倒是又繞回當初了,好像一切都是從母親的事開始。
顧晟昀找到自己的目的是什麽?究竟誰要刺殺貴府千金,誰要投毒傷害貴府之女?鬼市到底暗藏怎樣的玄機?
雲溪當機立斷:“不行,目前隻有鬼市這一條線索,可不能就這麽輕易的放過。”
素心仔細端詳著她毅然決然的眼神,有些怔愣:“你不會還想去鬼市吧?”
“你怕了?”雲溪知道這會兒說什麽都不管用,唯獨激將法最為好使。
“你瞧不起誰呢?去就去。”
雲溪偷笑,看來還真是有用。
雖然素心嘴上答應了,可還是十分忐忑的狀態。
雲溪也看出了她的所思,此前的舉動恐怕把她嚇壞了,隻好向她坦白:“在鬼市那天我是裝的。”
“裝的?”震驚已經完完全全展現在素心的臉上,“不是...你那天不都吐了嗎?”
“吐是很正常的,在大理寺為官多年的蘇仲不也差一點就吐了嗎,更何況我這種從未見過如此大場麵的人。”
素心雙眸直直地盯著對麵坐著的的人,生怕錯過雲溪眼睛裏一閃而過的情緒:“不是因為之前的事?”她再次反問,一臉的不可置信,“你一點都不害怕?”
雲溪並未正麵回應她的問句,而是說是自己對此事的推測:“開始我就知道,我若不這樣做,蘇仲不可能對你我放心,但後來我是真的難以忍受,畢竟屍臭味可不是什麽好聞的。”
素心條件反射的抬手製止她繼續說下去:“等一下,蘇仲還有別的可疑之處?”
“是啊,鬼市中,在你提出我不太願意進去之前,他的目光早已移到了你我身上,走路的步調節奏都亂了,擺明瞭就是在找藉口不想讓你我進去。”雲溪仔細回憶,一件一件數著覺得有問題的地方。
“還有那日在大理寺,你提出要一同去,他先是推辭,結果你沒看出來,陰差陽錯的以為是她擔心我們兩個的安全,他想了半天沒想出拒絕的理由才答應的。”
這段話被雲溪一本正經的說出來真的是太傷人了。
素心頓時五雷轟頂,信念崩塌了,心碎了一地:“不是吧,我怎麽一點都沒看出來?你...你怎麽確定他是沒想出理由才答應的。”
雲溪聳肩,早就已經習以為常素心的恍然大悟,回應道:“我不確定,也有可能是他另有打算,但總而言之也隻能說明你我對他有用,要不然一個正常人誰會冒著這麽大風險護送我們兩個貴府千金偷偷溜去鬼市玩啊。”
素心一整個破防了,果然京城套路深,自己再也不要相信那個蘇仲了,隻會欺負老實人。
想到這,素心頓時覺得有些委屈,自己這豬腦子真是不好使:“所以,我又被利用了?”
雲溪拍了拍她的肩,並沒有責怪的意思:“你我都是剛入京,踩坑必不可免,你我皆是工具人。”雲溪歎息一聲,將腰間的荷包摘下,放在桌上打量著。
素心耷拉的眼皮突然被麵前的事物吸引,這才留意到雲溪的身著,她的腰間竟然還掛著東西。
“這是梅氏給你的荷包?”她問。
荷包的布料和給素心做的是同一種,但顏色和所繡樣式大不相同,淺綠的底色倒是素雅,可卻不大禁髒。
雲溪見她瞧出了神,主動把荷包遞給她看。
素心接過仔細打量著荷包的樣式,看樣子像是兩朵花,但看不出是什麽花,於是她問:“我以為她給你繡的也是小動物呢。”
雲溪嘴角上揚,似是想起了什麽,指著一枝花告訴素心:“這是我母親生前最愛的玉蘭花。”
曾經,就因為葉氏的一句喜愛玉蘭,楚伯清將她的院中種滿了玉蘭,葉氏也因為夫君的一句“高髻簪花氣質嫻”,整日佩戴不願摘下。
可人去樓空,恍如隔世,現在除了這空寂的庭院和幾盡凋零的花,哪裏都不像是母親住過的影子。
況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自己會越來越記不清母親的模樣。
素心接過,更湊近了些仔細端詳,覺得兩支花不大一樣,將雲溪遊走的思路追回:“可旁邊的這枝看起來也不像是啊。”
雲溪回神,看著她嗤笑:“這個,則是梅氏最喜歡的迎春花。”
素心抬眉,恍然大悟:“所以...”
雲溪點頭:“是,我聽父親說,我娘與梅氏是世間少有的,共侍一夫還如此和諧的妻妾。這看似是在繡荷包,實則是在為我娘和自己的情誼新增一份針線,她通過這樣的方式告訴別人,她會替我娘照顧好我。”
素心此刻也低頭深思,看著這個荷包入了神,話也脫口而出:“她是不是還在責怪自己?畢竟當年的事情她也沒想到。”
雲溪說不上來此刻心中的感受,隻默默感歎她曾遭遇過的不公:“也許吧,但至始至終她都沒有想搶過什麽,就連入這忠瑞伯府多半也是迫不得已尋得安身之地罷了。”
素心見她為此憂心,將話題轉了回來:“鬼市是我們現在唯一的線索?”
雲溪點頭,可有些事自己還是要做些打算,現在蘇仲的行為動機還讓人懷疑,但如果隻有自己和素心兩人去鬼市又太冒險了。
素心看她深思熟慮,問道:“你是有什麽顧慮。”
雲溪歎息一聲,各種各樣的情緒交匯在眼底:“我們剛入京城,大理寺的人靠不住,你覺得我們還能找誰幫助我們?”
“你方纔不是說很相信顧將軍。”素心當機立斷的回答。
雲溪眼神閃過一絲亮光,但很很快消散:“你覺得他可以和我們合作?”
素心並不是腦袋空空,對於雲溪所說,她倒是找到了華點:“我們和他不早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再說他既然願意和你聊起來關於寧一的事,說明他對你很信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