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地牢內。
昏暗的燈光下,燭火在風中搖曳,不足兩掌大小的一扇小窗將寂靜的夜光投射在地牢的地麵,透著壓迫和不安。
空氣的稀薄,燥熱的氣氛,偶爾鎖鏈晃動牢門的聲響,攪擾的人無法平靜。
顧晟昀站在牢外,攥著手裏的白玉扳指,透過縫隙向裏看。
牢內的榻上坐著神情自若的寧一,他就是鬼市上在蘇仲身邊的蒙麵人。
顧詞將人抓來時,就開始對他調查,不得不說將軍府的實力不容小覷,不到一柱香的時間,就將對方的底細查了個透徹。
早年間,他在江湖中浪跡過幾年,之後收了心做買賣,可最終賠的連飯都吃不起,在眾人的討伐下苟延殘喘。
蘇仲在機緣巧合下救了他失蹤的親人,他為報恩開始在蘇仲手下做事,他與周硯安不同,沒有任何身份背景,又因時常在暗處,所以並未有人留意過他。
寧一坐在牢獄中,緊閉著雙眸,瘦弱的臉頰旁邊有一條兩厘米的小疤痕,他今日穿了一身行動方便的黑色短衫,腰間的黑鞘魚鱗紋長劍早在入牢獄前被收。
“開門。”顧晟昀吩咐道。
隨著鐵鏈叮鈴咣當的聲響,牢門被開啟,顧晟昀走到桌邊坐下,不緊不慢的看著獄卒將茶水送進來。
顧將軍是極其喜茶之人,除宴請賓客外,問詢時也會喝茶。
獄卒們也見怪不怪了,顧晟昀來之前,就有人提前洗茶等候。
而對於問詢,世間流傳著這樣一種傳聞:顧將軍會與對方推搡,試圖用客套換取對方的信任,當手握一些線索,則會嚴刑逼供,而將軍府地牢內共有一百零八種大刑,讓人痛不欲生,受刑者多為挺不住痛苦而亡。
獄卒端茶的手都激烈抖動起來,茶蓋與茶盞摩擦碰撞的聲響在這樣冷清的環境中顯得分外突兀。
獄卒將壺與盞放下後就退下了,是一分鍾都不願多留。
顧晟昀拿起茶壺倒入茶盞,花果的濃鬱香氣四處飄散,很快就傳入了寧一的鼻尖,溫暖的熱茶與空間狹小的牢獄顯得分外割裂。
以習武人的敏銳感知力,寧一發現了周圍溫度的變化,可依舊沒有睜開眼睛,保持冷靜緊閉雙眸。
半晌過後,而當熱氣侵蝕透涼刺骨的麵板,他難以忍受,迅速睜開雙眼,眼神定格在了顧晟昀手裏倒茶的動作上。
果然民間的傳聞不會空穴來風,至少大將軍及其喜茶這點是沒錯的。
“請。”顧晟昀將兩個杯盞中的茶斟到七八分滿,分別放在桌兩側,揮手示意他一同品茶。
寧一斜眉看著他,自己從一頭霧水到坦然接受隻用了一瞬時間。
寧一還有幾分慶幸,如此看來,這件事情在對方是有份量的,不然堂堂大將軍怎麽會捨得和自己在這裏浪費時間。
顧晟昀看著他半天不動,輕笑道:“怎麽?怕我在茶裏下毒?”
寧一緩緩走近破舊的茶幾旁,一擺衣袖坐下:“顧將軍還沒從我嘴中問出什麽,捨不得讓我死吧。”
“是嗎?這個世界上可還沒有本將軍查不到的事,死人總比活人老實。”顧晟昀衝他不懷好意的笑,隨後低頭欣賞著橘紅色的茶湯,鮮豔熱烈的色澤終究會隨著茶水的反複篩選變成清湯寡水,人也會隨著長時間的侵蝕漸漸露出歹心。
不論是誰聽了這話,都會覺得心裏有些發毛,寧一則是將剛拿起的茶盞放了下來。
顧晟昀若真如傳言那般,今夜恐怕自己就要折在這裏,殺人魔的慣常方式,對自己的獵物欣賞揣摩,由蜜之口穿腹劍,分分鍾解決一個人,而真到了那個地步,自己也隻能是一隻飛不出牢籠的小麻雀,死不足惜。
不過回想自己的所作所為,都不是什麽威脅到對方的事,如今倒是有些好奇他這麽做的緣由:“顧將軍親自來一趟牢獄,隻是為了殺我?”
顧晟昀臉上並無變化,抬手喝了一口茶,抬眼審視著對方:“當然不是,本將軍隻需你如實相告。”
蘇仲現在的嫌疑直線上升,如今最有利的線索就是這個寧一了。
“我不太明白將軍的意思。”
寧一摸不透對方的心思,更說不準他究竟掌握了哪些線索。
沒想到顧晟昀直接了當的將顧詞的所見與他說了。
“不必裝傻,我的人抓你之前可都看到了。”
寧一覺得很可笑,就憑這點還想套自己的話,不禁囂張了幾分:“那為何還要問,我與蘇少卿的對話也是你一個外人能打聽的?”
“本將軍是在給你機會,主動承認與直接定你的罪可差了十萬八千裏呢;另外,本將軍作為當朝大都督奉聖旨查明此案,不論是對事對人,這事本將軍最有權打聽。”顧晟昀起身,整了整衣袖,神色由焦灼的火焰變為冰冷的寒霜,瞬間的轉變總覺得換了一個人,“況且,蘇少卿如今有所嫌疑,你若是不說,本將軍隨時可以提審他。”
寧一此刻再也沉不住氣,覺得對方不可理喻,拿旁人的性命開玩笑,真是喪心病狂之輩。
寧一氣憤的一拍桌子,靠在桌邊的茶盞被震懾到地上,隨著“啪”的一聲碎了,他此刻也毫不客氣對顧晟昀惡言相向:“是非不分!狂妄小人!蘇少卿有何嫌疑,還不是你們張口就來!”
顧晟昀並未理會他的舉動,一切在他眼裏都是浮雲,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不必裝了,那一塊銀子已經被本將軍的人從你的側衣裏找到了。”
寧一瞳孔微縮,憤怒的神情早已不見身影,他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人:“你...你早就看出了?”
顧晟昀仍舊坐著,看著紅茶湯底留下的一抹橘紅,好似一把利劍,直插人心底。
寧一正是幾人在鬼市所見的攤主,如果這一切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計劃,也就意味著作為大理寺少卿的蘇仲有謀害朝廷官員和官員家眷的嫌疑。
說來也巧,最近的事情,好像或多或少都離不開蘇仲的參與。
雲溪聽了顧晟昀的講述,先是疑惑,隨後又將敬仰的目光也毫不吝嗇的照在他的身上。
她穩穩接住了顧晟昀的話,因為她和顧晟昀從一開始就發現不對勁的理由是一致的:“他用香塗抹在身上,為的就是遮蓋汗水味和皂角味,讓人不容易發現他是侍卒的身份,可也正是這個舉動,讓他露出馬腳,即便他帶著麵皮墊了高,可他身上三種混合的味道還是很難不讓人懷疑。”
“是。”顧晟昀點了點頭,低聲應。
“凶手是他嗎?”雲溪問。
身旁鬱鬱蔥蔥的矮木堵住了頭頂陽光的照射,以至於這片花草長得並不是很好,花如此,人亦是這樣,誰能斷定一個人究竟是好是壞呢。
顧晟昀眼盯有些枯萎的花草,似是在回憶:“他承認他是攤販,但引我們去萬丹鋪也是想與蘇少卿會合,並不知道裏麵會發生什麽。”
“不知道?”雲溪疑惑,摸索著下巴,“他與蘇少卿想隱瞞的是什麽?”
“是那一日屋中的屍體。”
雲溪覺得不大對勁:“可我們最終還是知道了。”
顧晟昀輕笑,彷彿在品味這場戲的精彩之處:“因為蘇仲也沒想到,寧一是蘇伸的人,而他這位好父親的目的就是想讓我們都知道。”
顧晟昀的話有太多深意,難道說蘇仲救了寧一家人這件事並非是機緣巧合,而是讓蘇伸的刻意為之,目的就是為了在兒子身邊安插眼線,如果真是這樣實在讓人背後發涼。
蘇伸的野心究竟有多大呢,對自己親兒子都不放心,這樣的掌控已然超越了作為父親的管教,對於蘇仲來說,束縛感將會成為他人生中的絆腳石。
雲溪再一次看著花圃發呆,矮木叢的枝幹伸的太長,就會侷限住花草的生長,而所能影響花開花謝的,從來不是身邊有多少雜草,也有可能是高大枝葉的過度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