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幾人趕到臥房時,顧晟昀正將窗子開啟通風散氣,楚雲溪則是側坐在床邊,謝棠棠和素心站在她的身側,床前半跪著的是吏部侍郎府上的大夫——楊大夫。
屋裏透著一股特別的味道,讓人有些暈暈乎乎的,應該是房裏點有的特製的香。
在場的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空氣中也飄蕩著焦灼和炙熱感。
楊則安進了屋,先是演了一出好戲,他走上前來,怒氣滿天,拍著大腿斥責站在身邊的晴兒等下人:“這,怎會這樣,都是怎麽照顧小姐的?”
蘇仲見有大夫在把脈,先穩住陣腳勸誡楊侍郎:“楊侍郎莫慌,大夫在為其診脈,想必並無大礙。”
楊則安收回怒氣,被蘇仲扶著,期間,他的眼角沒有滑落一滴淚水,素心忍不住的“切”了一聲,覺得他甚是裝模作樣。
楊侍郎也隻能裝作沒聽見,故意大口歎氣將這出戲演的更真切。
可此時,他的目光早就已經移到了開窗回來的顧晟昀身上。
他微微欠身,深感歉意:“顧將軍,給您添麻煩了。”
顧晟昀知道他的意圖,話裏有話的拒絕:“楊侍郎可以強迫貴女,但也要強迫本將軍嗎?”他的語氣雖是很客氣,但是透著難以言說的冷絕,給人自上至下的壓迫。
楊則安則裝傻充愣,低頭賠罪:“不敢不敢。”
顧晟昀看出了他還心存僥幸,故接著言:“楊侍郎還是收些不當的心思,免得最終得不償失。”
楊則安當然清楚的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是,但又不敢刻意挑明,隻得說:“都是謠傳,謠傳。”
顧晟昀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直接了當的提出他的那點小心思:“哦?看來楊侍郎不傻,那本將軍倒想問問,訂婚之事也是謠傳?”
“是..是。”楊則安開始頭冒冷汗,此時哪敢說不是啊。
“那就好,我今日前來也是為了跟楊侍郎說清楚,盡早斷了一些想法。”
楊則安沒想到此事會發展成這個樣子,整個身子都在抖,本來懸著的心也徹底的死了:“是,謝...謝將軍。”
楊大夫向眾人行禮,說道:“還好發現的及時,楊小姐現在已無大礙,我為她開點安神的藥,明天就能醒來,毒物確實是房子裏的迷香,但老夫實在斷不出是什麽香。”
“多謝楊大夫。”雲溪言。
楊大夫退下,蘇仲也選了一個桌旁的位置坐下了。
他此刻表情已驟然變化,彷彿剛才的謙和有禮是極力壓製情緒所致,畢竟自己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楊侍郎,因你是侍郎是長輩我對你有幾分敬重,但你呢,出爾反爾,若是今日楊小姐出了事,怕這責任都是我們大理寺的吧。”
“少卿說笑了,我怎敢呢。”
“我看你膽子大的很。”蘇仲不再掩蓋怒氣,狠狠的一拍桌,直直的盯著楊則安,“此事我會如實向父親稟明,楊侍郎自求多福吧。”
他一甩衣袖,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眾人散開,素心留在房中看顧楊宣儀,雲溪與顧晟昀有事相商,一同和走到了院落之中,漫步而行。
楊萱怡的臥房在西廂房最裏側,兩側的庭院裏種了各樣的花草樹木,修剪的格外整齊,挑不出一點毛病來,走進時讓人有種無與倫比的寧靜。
可久留於此就會發現,空氣中飄蕩著一絲冷清和孤寂,讓人覺得這不應該是貴府小姐的庭院。
表麵上看楊侍郎待女兒很好,外人對楊萱怡的態度也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感慨,可他們又怎會知道,這些年楊萱怡受了多少委屈。
雖花草樹木相環繞,但楊萱怡本是喜愛熱鬧之人,而父親卻專挑了她最不上心的花草樹木種滿院中,還每天派人前去修剪整齊,擺明瞭是要拿此事警告,讓她安分些。
將她安排在了西廂房最裏側這一點也能看出,楊則安並不顧及女兒感受,隻是將她看做了利益交換的工具。
楚雲溪站在庭院中良久,不禁歎息一聲,覺得楊萱怡甚是可憐,可她想不通,既然是親生父親,又是自家嫡女,為何要這樣對待。
顧晟昀見她想事情出了神,在身旁默不作聲的陪著,目光也直直的鎖在她的身上,就這樣靜靜的盯著她,看她微微皺起的眉,看她眼眸中裝有的不甘,覺得這樣的情景似曾相識,一切都不曾改變。
可這份喜悅轉瞬即逝,顧晟昀心中的落寞感浮現出來,她真的不記得自己了,曾經青梅竹馬的兩人,如今卻成了陌生人。
楚雲溪抬頭的前一秒,顧晟昀基於禮儀教養,自然的收回視線,正巧避開了彼此對視的機會。
雲溪一門心思的紮在了案子上,有諸多不解。
不僅是今天,還有那日鬼市的所見所聞,無一不與“仙丹”、迷藥有著聯係,回望眼前的人,他明明發現了不對之處,卻刻意隱藏自己所知道的,可真是讓人看不透。
自己本就是敞亮的人,雖然顧將軍的心思她琢磨不透,但有一點可以確認,兩人的目標是相同的,不如把話說開,化幹戈為玉帛,自己也能借機試探一二:“想必顧將軍也發現了,屋裏的迷香是那日我們在鬼市聞到的。”
顧晟昀將錯開的眸子再次抬起,不再避諱地盯著她,有幾分平日裏少見的邪魅:“是。”
果然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戰神大將軍,多一個字都不願多說。
顧晟昀發覺了自己的語氣有些冷淡,不自然的輕咳一聲,眼中浮現出溫柔的神色,嘴角微微上揚:“你還發現了什麽?”
雲溪正心裏嗔怪他的冷冰冰,可沒想到對方卻不同尋常的問起自己。
隻不過,這份關心在雲溪眼裏全變成了他想從自己眼裏套話的工具。
這可不是那麽容易的,她挑眉輕笑,故意用狠厲的眼神看著對方:“將軍所說的合作,就是臣女單方麵向您匯報?”
顧晟昀臉色黯淡下來,一邊嗤笑對方曲解了自己的意思,一邊收回眼中僅留存的溫柔:“我可從沒有說過要與你合作。”
“是啊。”楚雲溪沒覺得任何不妥,隻注意到對方的語氣變了,她也一字一頓的回應,“顧將軍是威脅。”
顧晟昀低身,用周身帶有的氣勢壓製楚雲溪,明顯看出了他的不悅:“是又如何呢?”
楚雲溪並未被這壓迫的氣勢嚇到,篤定了顧晟昀之前要挾自己是有別的目的:“將軍都深知我十分在乎母親之死的真相,我亦是能看出將軍還未得到想要的,而這一步,隻有我能幫你達成。”
顧晟昀表麵上是對此的輕笑,可心裏早就得到了想要的結果。
果然,她不傻,說不好那夜鬼市之事也是裝的,不過在這朝堂與江湖中穿梭,光靠聰明是遠遠不夠的。
“那你且說說,本將軍想要什麽?”顧晟昀反問。
楚雲溪並未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將觀點引到了另外一件事上:“顧將軍還真是和蘇少卿想到一處,可臣女總要問問將軍,您怎麽知道這迷香在吏部侍郎府也會出現?”
這話實際上並不是隻是個問句,畢竟誰不知道,顧晟昀訊息很是靈通,知曉這些事情簡直輕而易舉,沒準查到了自己不知道的線索罷了。
而這一問,一是在試探顧晟昀願不願意坦誠告訴自己得到的線索,二是在暗示蘇仲也提前知曉了此事。
蘇少卿也沒想到,最終對方還是得逞了,楊萱怡依舊中了迷香。
“蘇少卿為官多年,難道不知道外人不可輕信嗎?他還特地塞給了攤主銀子,楚姑娘早已發現不對了吧,不是一樣假裝演戲。”
這話倒是說得不錯,在鬼市塞銀子的事雖不少見,但在明麵上敢大張旗鼓的說出“問我就對了”的人怕是沒有第二個,畢竟鬼市地帶,常居之人得了錢財都是藏著掖著,不想給自己添麻煩,而這一聲分明就是為震懾他們一行人的。
而在萬丹鋪樓中,雲溪讓蘇仲出樓探查,說白了就是順水推舟。
不過要說她是何時發現顧晟昀也懷疑蘇仲的,正是在他派顧詞出樓打探的時候。
既然話都說開了,楚雲溪也就將心中的懷疑脫口而出:“攤主的問題就在於他是自己人,可我始終沒能明白,蘇仲為何要引我們去萬丹鋪,還望將軍將顧詞之言詳細告知。”
顧晟昀派顧詞出樓打探,也是為了讓顧詞跟著蘇仲的動向,而不出意外,定然是有收獲的。
而這份收獲,顧晟昀可謂是藏的嚴嚴實實。
那夜,將軍府的院落中。
顧晟昀拿起架上的紅木弓,站在距箭靶十米開外的一處空地上。
他從箭囊裏抽出一支羽箭,箭桿橫在內側,箭頭朝前,當弓拉至滿月狀,右手輕放,隨著“嗖”的一聲,三者連成一條直線,箭尖在月光下盡顯寒意,以風之速穩穩的紮在了箭靶正中心。
眼見著顧晟昀將弓放下的片刻,顧詞趁此機會回稟道:
“顧將軍,不出所料,今日在鬼市,蘇仲去了萬丹鋪東側一角,和一個蒙麵人交代了幾句,人我們已經抓到了,現在關在將軍府地牢。”
顧晟昀將弓重新掛上了架,用下人遞來的幹淨手帕擦著手:“真是有意思,也不知道這蘇少卿是真傻還是假傻。”
之後他把手帕丟盆中,邁著大步向地牢方向走去:“走,這麽一出好戲,可得親自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