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
瑤華宮內像是人去樓空,寂靜的聽得見人走過的腳步聲。
天剛矇矇亮,周遭都染上了一層薄霧,讓人的心也跟著朦朧。
但這樣的寂靜並未維持許久,風突然颳得猛烈了起來,吹的宮道兩旁的燈籠都搖擺不定,這風早不刮,晚不刮,非得他們正巧路過淒冷的瑤華宮門口時刮。
前幾名掌燈的小太監路過,都紛紛避之不及的迅速離開。
而這時路過的一個小太監,牙直打哆嗦,卻還忍不住低聲的猜測兩句:“你說,前李貴妃不會懂得一些邪術吧,這些年才把陛下迷得神魂顛倒。”
“瞎說什麽呢,人又不是死了,怕什麽。”他雖嘴裏這麽說,加快的腳步卻已經出賣了他。
正所謂,人隻要不在勢,跟著她的流言便會多了起來,前李貴妃也不例外,她所作的事瞬間傳遍宮內所有地方,有人歡喜有人悲。
有些後宮的女人早就看不慣這位一直得寵的李貴妃,早就巴不得她趕緊倒台,好讓陛下也去自己宮裏轉轉;而有些與前李貴妃是統一戰線的“隊友”,也不禁後怕,生怕他們和前李貴妃的關係暴露,牽扯到自己身上。
腳步聲漸行漸遠,小太監的身影消失在微亮的天空之下,但與此同時,暗處的黑影也在蠢蠢欲動,看樣子,這場明爭暗鬥並未就此結束。
將軍府院落。
來不及等四人小憩,天就完全亮了。
素心挨個掃過雲溪、顧晟昀以及顧詞,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鑰匙,不敢置信的問:“什麽?!這麽重要的事情竟然讓我和顧詞去?”
雲溪捏了捏眉心,疲憊感已經包裹了她整個身體,讓她連解釋都不願多作。
顧晟昀回答:“讓雲溪休息一會,我們都是武將,自然熬得住,但她的身體,你是知道的。”
“那為何顧將軍你...”她是要問,為什麽顧將軍不親自去呢?
蘇伸目前作為具有重大嫌疑的人,審問蘇仲從他套出父親的下落,是當下最重要的事。
但話還沒說完,她就被顧詞強行拉走了。
兩人一路往將軍府地牢的方向走。
一路上,素心也沒主動的說什麽,顧詞以為這是素心生氣了,便小心翼翼的開口,想要勸勸這位大小姐。
誰料,自己還未張想到要如何開口,對方英氣逼人的眸子就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一直以來對敵人有著極其敏銳覺察力的顧詞也懵了。她這是什麽表情?怎麽有種自己說錯話的感覺?可自己還什麽也沒說呀。
所以她這是在觀察自己?顧詞的心一瞬就揪了起來。
就在這時,素心開口:“你知道原因?”
看來自己猜的沒錯,她還在想剛剛顧將軍提出讓他們親自去盤問蘇仲的原因,於是便解釋道:“我同主子想的一樣,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為何?”
顧詞湊近了她一些,開始麵麵俱到的分析了起來:“你想想,你剛進京,就和雲溪吸引了他們蘇家父子的注意力,還與蘇仲偵破數案,自然算得上較為瞭解他的人。”
“瞭解?”素心隨意的搖了搖頭,也不知她是真的在乎還是隨口說說,“其實我還是有些後悔的,若是早知道他是這樣的人,我便不會交他這個朋友。”
“非也,我倒是覺得你不試圖瞭解怎麽會知道他是什麽人呢?”
這句話還真是吸引了素心的注意力,她輕抬眸子,很認真的思考這句話在不在理。
“好啦,既然交給我們,就要發揮出我們的優勢來。”顧詞一挑眉,倒是還有幾分期待,“你審訊的樣子,我還真是沒見過。”
素心來不及多想,兩人就已經走到了地牢的大門前。
看著裏麵黑悠悠的道路,一般人早就心裏發毛了,但素心與顧詞見慣了這些,到此反而是更加決心的往裏走。
一把鑰匙將牢門開啟,裏麵坐著一個雖裝束淳樸卻不失風衣怒馬的少年郎。
他並沒有犯什麽重罪,所以並未穿囚服,而是穿著一身極為簡單的布衣,完全是靠俊俏的臉給支撐起來的。
他的臉上沒了之前的執著,但還是可以看出目光不似從前,眼裏的希望與正直早已灰飛煙滅。
幾天之內,一個曾經被父親看不起卻星星燃起的少年郎,卻變得如此蹉跎。
看慣了這麽多案件的起起伏伏,素心也知道,一件事足以改變一人,而正義的信念與**之間也隻有一念所選。
很顯而易見,蘇仲無論是被他人攛掇,還是自己心中有執念,都離不開他自己的選擇。
不過犯錯的人也能悔改,這一次,她想作為旁觀者,聽一聽蘇仲心裏的想法。
素心倒是不客氣,進去就盤腿坐在了草堆上,彷彿自己並不是要審問犯人,而是來探望犯人的。
說實在的,目前還不足以將蘇仲定罪,但卻以他私藏行犯之名將他監禁,若說素心是作為朋友交心之舉,也未嚐不可。
眼前的少年郎目不斜視的看著地上一處很久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見素心來了,他也並沒有做出多餘的動作,仍舊是看著地上。
素心倒是好奇了,這地上究竟有什麽可看的,她順著目光往那處看去,卻瞧見了與這牢獄格格不入的一樣東西——一粒米。
不過倒也正常,牢獄之中的老鼠成群,難免他們會偷些吃食,掉了一粒米也是尋常之事。
但素心不明白的是,他為何盯著這麽久?或者說他真的是在看米嗎?
正在她思慮之時,對方用著 低沉沙啞的聲音道:“一米一粟,皆為民之所需,而我並未體恤民之所需,反而是被奸人挑撥,成了這被他人利用的刀刃。”
素心一愣。
這話顯然是正對素心的猜測——他是被父親挑唆纔在憤怒之下做出這樣的事。
“蘇仲,說句捫心自問的話,我一直把你當做朋友,但直到我看你漸漸偏離了正道,漸漸因為想博取父親的認同而沒有了底線,我心裏也不好受。”
站在一旁的顧詞就這樣靜靜的聽著,心裏也自覺認同。
“但不是所有父母都是良善的。”素心的眼裏滿含熱淚,彷彿說的不止是蘇仲與蘇伸之間的事,“在你父親知道你希望他認可你,利用這個弱點來利用你時,他就已經不配做父親了。”
自己又何嚐不是無父無母,從小被她人拋棄在外的孤兒呢。但當她知道拋棄並不是結局時,自己也能在這個世界上發出光亮之時,她的心態驟然改變了。
他相信愛是能夠融化缺陷的,愛同樣是能夠傳遞的。但愛不能成為工具,被他人利用,這就不是愛了。
而她看著眼前的蘇仲,為了得到父親的一時偏愛,舍棄自己所有時,她格外替他覺得不值得。
“蘇仲,你還有機會。”
一滴淚珠順著素心的臉龐滑落,落在了她瘦弱的脖頸上,像是帶著希望,勸導一個迷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