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垂著腦袋，默不作聲的蘇仲像是被這話打動，不禁抬起頭。
而離他不遠處的素心的眸子閃著亮光，說的話能感受到很是真誠。
從前蘇仲覺得，素心雖並不與平常得千金大小姐一樣恪守規矩，但也是不會找個人就袒露心扉，怎得今天主動前來，不是為了問罪，而是來安慰自己的。
她自降身份的坐在了與牢房的草垛上，說的話也並不抬高自己。
倒是自己狹隘了，竟然以為所有的人都一樣，都帶有目的。
“楚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的。”他帶著哭腔，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話也更像是懇求，“我...傷了人，我會有機會悔改嗎？”
素心看著他眼淚打濕眼眶，不覺暗自鬆了口氣：“機會都是自己爭取而來的，你若想，就可以。”
這不是她第一次見蘇仲的矛盾了，但每一次見他總覺得他還有成長的空間。這次，她至少覺得他不是真正的壞人，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如今他想要悔過，就要先將功補過，先說說蘇伸在哪，而素心正努力引導他，就差直接問了。
蘇仲也不是傻子，自然知曉對方說的你若想是什麽意思。
“其實...我也不知道父親在哪，可他曾說過，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刻鍾後。
將軍府書房內。
雲溪重複著素心的話：“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單憑這一句話確實能得到不少線索，但就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猜對，“對於他來說最危險的地方，應當是大理寺了。”
“難道說，他如今在大理寺？”
“也並不排除這種可能性。”雲溪轉而看向身側不遠處的顧晟昀，見他沒什麽反應，便接著問顧素兩人，“除此之外，你們還問他什麽了？”
顧詞從座位上站起來，回道：“回將軍夫人，他說起了在蘇伸失蹤之前的交代。”
低頭品茶的顧晟昀突然抬起頭來，嘴角揚起，覺得很是新奇：“交代？”他的眸子看似深不見底，卻心中有著把握和掂量，“蘇伸交代他什麽了？”
“他大致與我們闡述了一遍。”顧詞停頓了一刹，總覺得要說的話甚是燙嘴，“屬下聽過後覺得這就是明晃晃的刺激加上威逼利誘呀。”
時間回到一刻鍾前。
牢獄之中的蘇仲已是淚流滿麵，抽泣聲回蕩其中：“父親消失之前，流著淚向我哭訴，說是他動了朝廷官員的一碗羹，保不齊要命喪黃泉了。”
他的胸口起伏不定，語速明顯感覺都慢了下來，“我覺得好奇，就問他發生什麽，父親也卻有一搭沒一搭的回答，看樣子真的是實在沒辦法了，他說：‘陛下之所以一直以來讓顧將軍調查命案，是早就對他有所防備，對大理寺有所防備，說如今的君王已經靠不住了，而你們也是衷心的為陛下做事，心早都已經被腐化了。”
他停頓了半晌，突然笑了起來，像是自嘲一般，“哈哈，說你們都信不過，他要去躲一躲，有人問起莫要提起此事。”
“我當時已經起疑心了，畢竟我早就懷疑父親了，但...但他說，他信任我，隻能依靠我了，從前對我的嚴格都是為了磨練我的心智，如今他覺得已經是死路一條了，便對我說務必要讓我守住他的命。”蘇仲抽得空隙，大口喘息，過了好半晌才接著言，
“於是，我問父親，我該做什麽，父親就說：‘他不恨陛下不重用，他也不恨自己多年來兢兢業業為朝廷所作的一切，隻恨，你們到頭來，從未信過他。”
聽到這裏的素心不禁心裏腹誹：“這人手裏做了多少醃臢事情還不一定呢，如今這還真是好手段，兩三句話就把假的說成真的，再利用蘇仲的弱點，讓他可以成為自己的工具，這蘇伸不去戲班子真是虧了呀。”
但她顧忌這蘇仲的感受，並沒有將這些說出口，認真的繼續聽他所說。
這時候，站在不遠處的顧詞開了口：“所以你就準備殺了素…楚大小姐，一了百了？”顧詞好像習慣用素心這個稱呼來稱呼楚家大小姐了，差一點在外人麵前都說漏了嘴。
“不，我剛開始並沒有起殺心，雖然父親給出了那麽好的條件，但我也不至於殺人呐。”他的神情黯淡起來，眼中的恐懼迸發，“但父親給了我一把刀，他隻是淡淡的道：‘若是真的不得已而為之，也可先動手。’”
聽完這些，顧詞和素心都已心知肚明，這分明就是暗自引人入歧途，這蘇伸口口聲聲的正義，竟然是要以犧牲別人為代價的，這不扯呢嗎？
但不過想來也是，那時的蘇仲早已被蘇聲的話迷了心竅，早已不管什麽三七二十一了，隻覺得父親說的話有道理父親疼愛自己了，父親從來都沒有這樣說過。
於是，他哪裏還分辨的出真正的是非，哪裏還有理智呢？
蘇仲說完，再次痛哭流涕。
而他的哭聲也讓素心隱藏在心中的疑惑冒出了頭，他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道：“那你為何現在又相信我們了？”
“我剛剛險些殺了人，差點釀成大錯，而我的父親，隻不過是利用我罷了。但除了那時，他從來未曾肯定過我。”他抬起頭，淚眼朦朧，全是對自己的憤怒，
“我曾與楚姑娘一同破案，也算是知曉楚姑孃的為人的，而且父親說的話太過彷徨，我沒有證據，就貿然下定結論，真對不起我大理寺少卿的身份。”
他悄然抬頭望向素心，似乎在等待對方的回應，又似乎為自己做過的事而感到沉痛：“楚小姐…我錯了…我這樣的人就不該為官！”
說罷，他突然起身奮力奔跑，想一頭往牆上撞死，但素心與顧詞是習武之人，快步擋在了他身前，攔住了他。
顧詞怒斥道：“蘇仲！你若想死，也得等這個案件結束！若是因為你的死耽誤我們的查案，死後你也別想留個全屍。”他實在是惱怒，素心都跟他說了這麽多，他合計著是一句也沒聽進去，真是白瞎了他們的好心。
蘇仲突然瞪大了那雙眸子，被這句話怔住了，他緩緩的癱坐回草堆上，眼中的木愣轉化為悲傷。
他抱頭痛哭，久久沉浸在懊悔之中。
顧晟昀和雲溪聽完了他們的講述，也感歎萬分。
蘇仲是雲溪和素心初來京城見到的第一個官，雖然他為人擰巴，卻又不失正義，他身上總有散發著亮光的地方。
可如今那些昂貴的特質因為外界的幹擾而變成了一攤不值錢的破東西。
他們又能感懷什麽呢？
常人總說世道不公，卻不知人各有選擇，上天將選擇權賦予人的身上，結果也都已在他的手上。
但人也總有薄弱之處，這些不甘與糾結，會在經曆了這場巨大變故之後變為周身散發的力量，或許這就是他們所謂的“蛻變”吧。
但正義究竟何存呢？誰又能定義正義呢？
雲溪搖了搖頭。
隻怪人情淡薄，連一份小小的愛都悟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