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百花宴中,有兩個身影極其明顯,一個是使眾女子移不開目光的大理寺少卿蘇仲,另一個則是一股腦趴在桌邊偷吃的素心。
蘇仲今日並未著官服,而是穿了一身淡綠色的長袍,胸前及兩袖之間繡著的是輕飄飛騰的雲彩,頭頂束著玉冠玉簪,通體為白綠兩色,樣子既有作為少年人的飄飄然,又有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清冷之氣。
他在遠處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卻半天未能確認。
因為素心今日並未著男子衣裝,也沒有紮起高馬尾,而是著了一套女子齊腰襦裙,上身則是用半臂相搭配,外頭披了一件素色披帛,頭頂盤的是較為便利的墜馬髻,飾品也隻有一兩個釵子。
她整個人看上去格外特別,不僅是因為著女裝少,還有如今不大自在的動作,以及眉眼間的英氣與魄力,讓人覺得與眾不同。
蘇仲靠近了幾分,才確認此人就是素心,他走上前來探身問道:“這裏的糕點怎樣?”
素心埋頭吃的正香,聽到問話她敏銳地側目瞧去,真是奇了怪了,平日裏貴家子弟走路都沒有聲音的嗎,都走到麵前了,自己才發覺。
此刻,出於禮貌,她停下了準備拿糕點的手,又嚥了咽口中正在嚼的,抬頭尷尬的回應著:“蘇...蘇少卿?您也來赴宴了?”
素心的嘴角還掛著吃點心留下的碎屑,表情有些驚慌失措,沒想到能在此處見到蘇仲,更沒想到如此貪吃的樣子,竟被他瞧了個全。
蘇仲意外的地方在於素心的打扮與穿著,此刻又瞧見她嘴裏被塞得滿滿的,便打趣說到:“嗯,看來這糕點確實不錯,我也嚐一塊。”
他拿起了碟子裏一塊杏仁酥就往嘴裏放,素心的眸子隨著他手中的糕點移動,直至放入口中看不到了。
作為貴家子弟,平日裏蘇仲並沒有吧唧嘴的習慣,而素心不同,總覺得這糕點入了蘇仲的嘴就變得不好吃了。
而此刻,蘇仲作出一臉滿足的表情,彷彿是在故意告訴素心,這糕點不錯,好品味。
他確實沒有說謊,果肉在嘴裏盤旋,嚼起來脆脆的,香入唇齒。
素心滿意的看著他,即便有幾分戒備,但作為得到回饋的小朋友,見到這樣的情景也是無比安心,她繼續拿了一塊兒,邊咀嚼邊思索著。
當把口中的食物全部嚥下,她再次詢問:“蘇少卿可是有案子上的事情相告?”
“哦,沒有,同兩位小姐一樣,近日一直在奔波,正巧今日百花宴得閑,大家都好好休息休息。”
素心覺得此話甚是有道理,這好不容易清閑一日,還有免費的美食,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不過她想起最近之事,確實讓蘇少卿煩憂,便回道:“多謝蘇少卿,您亦是。”
“苕溪姑娘不必拘束,我們也不是第一次見麵了,若不介意,稱呼我為蘇仲便好。”蘇仲的視線一直盯在她的身上,覺得她此刻的樣子和平日裏大不相同。
他這麽一說,素心竟覺得有些緊張,不大自在地攥了攥衣角,麵子上卻是大大咧咧的模樣:“啊?哦,蘇..蘇仲。”
突然一個不好的念頭從素心的腦海裏湧現,她瞬間發慌,動作也不自然了起來,腦子閃過了近日自己的所作所為,不會是哪裏得罪了對方吧。
她慌忙低頭向蘇仲賠個不是:“若我有做的不對的地方,還望蘇少卿提及。”
蘇仲也沒想到素心竟是這個反應,自覺是冒犯到了對方,將視線移開。
“沒有沒有,楚小姐沒有做錯。”見氣氛有一些窘迫,蘇仲試圖轉移話題,可隨後的話,卻想都沒想就說出了口,“不過小姐嘴上的碎屑...”
這不說還好,一說使素心更加慌亂,她忙不迭的從上到下找身上的帕子,最後手忙腳亂地擦了擦嘴。
蘇仲也覺得這話說的不太是時候,還想再解釋一下:“楚小姐,我不是這個意思...”
“蘇少卿不必解釋,我沒事我沒事。”素心此刻隻想掩過這個話頭,因為這些確實也是瑣碎之事,她沒放在心裏。
蘇仲深深地歎了口氣,平日裏論起案件頭頭是道,此刻竟連一句話都不會說。
正在兩人僵局未破之時,從遠處盯了這邊許久的女子走了過來。
她身材纖細,細眉橫目,發髻高盤,頭頂的簪子多的數不勝數,彷彿孔雀開屏一般惹得人接目不暇,陽光灑在頭頂相呼應,實在是晃眼。
蘇仲頓感局勢不妙,眼神充滿警覺。
隻見對方扭捏作態,用著極細的嗓音說:“蘇少卿真是難得,你也來赴宴呀。”
蘇仲本能的側身避開了她。
她仍不肯罷休,近身逼近蘇仲。
蘇仲正準備使出強硬手段,但素心早就已經看不下去了,見對方如此嫵媚之姿,她從中間橫臂一攔:“這是在做甚?”
對方挑眉,絲毫沒有把素心放在眼裏:“關你什麽事?”
隻是沒想到,素心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對方有些憤怒和掃興,兩眼直瞪著她。
素心並不怯懦,反而也對上了她的眸子:“這蘇少卿在這站的好好的,你這直接就往前湊,真是沒有教養。”
對方聽到這話氣笑了,掃視了一眼桌上半碟半碟的糕點,揚聲道:“我沒有教養,那你有嗎?知道的是貴府之女,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餓死鬼來這搶食的呢。”
素心眼神黯淡了下來,他恨不得立刻抽出劍架在對方的脖子上。
但她還是努力按耐住拔劍的衝動,既然對方想把事情鬧大,那自己就奉陪到底:“這糕點放在桌上不就是讓人吃的嗎?反觀你,懂不懂男女有別啊,不知廉恥。
這話讓這女子的表情又一變,臉頰漂出一抹霞紅,她指著素心氣憤地說道:“你!你知道我是誰嗎?”
畢竟丟人的是對方,素心占據上風,她絲毫不怯場,放大了聲音喊到:“不知道啊,都來看看這是誰啊?”
周圍早已就投來異樣的眼光和眾人的耳語,人比剛纔多了數倍,都是來看熱鬧的。
這些事情定然是鬧出笑話纔有看頭,觀看的數人都在等著兩人爭得喋喋不休,最好在打起來。
那姑娘見局勢不妙,整個臉唰一下子黑了下來,一句話也說不出,她用袖子遮住氣急敗壞的臉,提著裙擺落荒而逃。
苕溪姑娘真是頗有膽量,竟為自己出頭。
蘇仲心裏舒暢,一臉驚喜的望著苕溪,她的眸子由剛才的狠厲之色化為常態,頃刻間的轉變有極大的吸引力,讓他也不自覺多盯了會。
素心轉身望向蘇仲,以為他是被嚇著愣瞪在當場。她慌忙收回護著的一側肩膀,兩人麵對麵。
“她..跑了...”
素心此時收回了方纔的氣勢,怕自己的行為讓蘇仲生懼。
她很仗義,也很會留意對方的情緒變化,在這點上,與自己初見他時的印象有些參差,自己總想著這種大大咧咧的性格,會不顧及他人的感受,但如此看來,她確實有自己的獨特之處。
對方主動幫自己解決麻煩,謝是必須的,他行一禮:“多謝楚小姐幫我出頭。”
“啊?不用謝。”素心尷尬的直撓頭,本也是覺得這是順手之事。
蘇仲揚起笑,問道:“一起走走嗎?”
“好啊。”
兩人繞湖一週,不一會就走到了長廊邊。
耳邊此起彼伏的話語聲漸漸消散,留下的隻有風滑過花瓣輕拍房梁的細微聲響。
周圍人少了許多,蘇仲皺了皺眉問道:“楚小姐不怕為自己惹麻煩。”
素心知道他說的是方纔的事,可自己並不這樣覺得:“麻煩嗎?”
“是啊,剛剛的人如此囂張跋扈,定會找你的事。”蘇仲想起剛才的經過,是那人先要靠近他,而他見多了這樣的人,本就有應對之策,素心為他出頭屬實意外,說是引火上身也不為過。
“她要真把這事兒鬧大,丟人的是她,又不是我,再說,我手裏的劍可是不長眼睛的。”素心並不想那麽多,風來將擋,水來土掩,而自己常規的做派便是遇到事情之後再來解決。
蘇仲見他這樣說,也瞬間釋然了,這樣的心態實在令人羨慕:“楚小姐這樣的性情,實乃吾之榜樣。”
“蘇少卿不愧是科舉狀元出身,說話文縐縐的,跟雲溪一樣。”
蘇仲很是驚喜,隻因這件事情很少有人知。
同輩都在學堂學習四書五經的時候,他早就已經報考科舉,是教書先生的舉薦,當朝皇帝得知此事,特意下旨準許蘇仲與同年科舉的眾人一同參加考試。
因父親不願聲張,科舉最終的名單雖有自己的姓名,但並未大張旗鼓遊街,所以許多人是不知道有這樣一個狀元的。
多年後人們談及大理寺少卿之職,也不出所料以訛傳訛的說是走了後門。
這些事除了少數與自己熟知的人之外,從未與人提及過。
他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自然是雲溪告訴自己的了,要不然憑她那看幾篇書就能睡著的人,實在是沒法調查得如此詳細。
當然這話她說不出口,但自己也沒必要撒謊,於是臉頰通紅,擺了擺手,想糊弄過去:
“順耳聽人說起的。”
這一係列的反應,讓蘇仲不免猜想,她調查了關於自己的事。
不論如何,他覺得素心很與眾不同,不像那些花花女子一般上趕著,有話直說,對自己保持尊重的態度,讓人相處起來覺得自在。
蘇仲嘴角的笑也壓抑不住了,也隨著素心的性子大方的露了出來。
素心注意到了這一點,立刻心裏就慌了,自己可真是蠢,和大理寺少卿撒謊,太容易被揭穿了,還好他也沒說什麽,不然多可夠尷尬的。
微風捲起素心臉頰旁留有的細發,第一次盤發,確實讓她不大習慣。
但她喜歡這樣的感覺,自己不管怎樣裝模作樣,心中仍然是一個女孩子,而長廊下投射的樹影搖搖晃晃,頭頂的發髻也跟著起起伏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