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了,這過兩日便是吏部侍郎為嫡女所辦的笄禮,你與素心可一同前去散散心。”梅氏遣散走了太醫,坐在床邊拉了拉雲溪纖細的手,“可心疼死我了,最近都瘦了。”
雲溪早就已經起身,此刻靠著床楞,反而安慰起梅氏來:“姨娘切莫擔心,換了個環境總是要適應的,等一段時間就好了。”
梅氏的眼淚在眼眶打轉,她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但願如此吧。”
兩日後,吏部侍郎府。
素心雲溪確實不大喜歡身邊有太多人跟從,所以隻帶了青芽一位丫鬟。
一進去這宴客院落,就覺得氣派不一樣。雖然佈局與戶部侍郎宅差不太多,東西廂房皆為兒女妻妾所居住,但這修繕風格完全不同,若說忠瑞伯府是簡約純樸風,那這裏便是奢華重金風。
雖然吏部官職並不比其他官職有更多月例,但日常的開銷和皇上的賞賜,再加上經商賺點錢,便是如此也不為過。
素心瞧見了不遠處的糕點,向雲溪使了使眼色。
雲溪點了點頭,知道她各樣的東西都想嚐一嚐,也不怪她,畢竟在外多年都是省吃儉用,如今做了貴府小姐,有這免費的糕點,開心便多吃點也無妨。
雲溪忍不住偷笑,許可了她想隨意吃的請求,低頭在她耳邊說:“吃吧,多吃一點。我和青芽先到那邊轉轉。”
平時的素心可從來不願離開雲溪身側,如今,青芽在旁陪著雲溪,且有美食的誘惑在前,於是她忙不迭的點頭“嗯”了兩聲。
雲溪四處瞧著,還是第一次見這樣的場麵,各家貴府千金公子齊聚一堂,兩側的花叢圍繞簇擁著眾人。
低頭,可聞見百花齊放沁人心脾之香,抬頭,能看見樹上嫩芽露出頭,空中鳥雀飛過,大自然的療愈作用在此刻暴露得淋漓盡致,又有人煙氣做添頭,的確能讓心中喜樂。
她穿過長廊,覺得此時的陽光都與平時不同,這屋子待久了,是該出來韜光養晦了。
她的身影穿越醉月橋,今日著的是一件素色碎花襦裙,頭頂仍舊盤著最為簡單的單螺髻,腳底踩的也是素色小鞋,身上帶有一絲清冷之氣,在熱鬧的人群中略顯突出。
她下了這醉月橋,自己的衣著打扮就引來了一位十三四歲如花似玉的姑娘。
此人身穿粉色襦裙,腳踩荷花刺繡樣的小鞋子,紮著雙丫髻,小臉圓嘟嘟的,走起路來一蹦一跳,盡顯這個年紀的可愛與純真。
她小碎步跑到雲溪麵前,居身行禮:“見過雲溪姐姐。”
雲溪見她衣著打扮,思索著腦子裏空空的記憶,定是一個官家小姐,但自己應當沒見過這女孩吧。
雲溪欠身禮貌相問:“不知小姐是?”
“哦對對,還沒有自我介紹,我是謝侍郎家的二小姐,名喚謝棠棠。”她輕輕撫了撫自己有些大的袖攏,聲音稚嫩清純,一雙大眼睛閃閃發光,毫不避諱的往雲溪臉上瞅。
謝侍郎是工部侍郎,家裏有一妻兩妾,妻所出一男一女,妾所出一女,長子名呼謝子佩,一女便是這三小姐謝棠棠。
說到這裏,雲溪就想到了在崇德年間的一場命案,那便是工部侍郎之妾周氏之死,同母親葉氏一樣的死法。
不過這個周氏也怪可憐的,與謝侍郎相處數年,並無子嗣,想必在這府裏也過的極其艱難。
而反觀另一妾,雖隻是為妾,但其下有一女,名呼謝子衿,貴府後宅的女眷哪怕隻有一個孩子,也是少些他人的耳語。
雲溪見對方主動相迎,自己也不再避諱,大方行禮:“見過謝小姐。”
聽聞此,謝棠棠展露起這個年紀該有的率真,小嘴巴巴說個不停:
“前兩日姐姐回京的訊息傳得沸沸揚揚,如今見了麵,才真正領悟到那傳言並非虛無,姐姐的樣貌美豔動人,對案件的偵破也是極為的擅長,實屬百裏挑一的女子,今日百花宴,姐姐可以到處瞧一瞧,沒準就能偶遇良人。”
看樣子謝小姐在家也沒少受到寵愛,這隨性俏皮的樣子,可不是所有千金之女想要就能有的,至少家中要有一個寵愛自己的娘親與爹地。
不過這句話倒是對雲溪有些誤解了,畢竟自己今日目的並非是要謀個如玉郎君:“多謝妹妹讚賞,隻不過我今日來這百花宴,也隻是出來散心,與各位千金結交,並無其他的想法,妹妹切莫誤會了。”
“無礙,無論是為何而來,我能有機會結識到姐姐實屬榮幸。”
她甚是喜歡這位姐姐,主動上前挽住雲溪的胳膊,像個掛件一樣掛在了雲溪身上。
雖然雲溪有些許無奈,但是對方沒有做出十分出格的事情,也就放任她掛著,不過這小家夥還怕自己太重墜著雲溪,就多了個心眼,使著勁架自己的胳膊。
雲溪從慌張到被逗笑總共隻用短短數秒的時間,誰能想到一個小女孩能這麽可愛。
兩人一同圍著湖邊行走,湖麵上的波紋閃著金光,宛如銀飾碎片落入水中,迎光而反,時隱時疏,還有道上的花草樹木,水上的鳥雀,水下的遊魚,岸邊的群鴨嬉戲,晚春之景讓人陶醉。
走著走著,謝棠棠便主動挑起話頭與雲溪攀談起來:“姐姐可知道今日為什麽要為吏部侍郎嫡女所扮笄禮?”
吏部侍郎嫡女已有十五歲,大戶人家的權貴千金,辦一個及笄之禮倒並不是什麽罕見的事。
但雲溪仍舊很有耐心的偏頭問道:“為什麽?”
“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嘍,吏部侍郎楊侍郎就是想借今日這宴請為嫡女說媒。”謝棠棠露出的幾分壞笑,讓人覺得她整個腦子裏裝的全是有關貴府的八卦之事。
雲溪順著她發問:“哦?楊侍郎莫不是心中早有人選?”
“自然自然,但奈何嫡女楊萱怡早就已有所愛,若不了卻,寧願終身不嫁。真是太可憐了,雖說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究竟這樣的規矩要害多少無辜的人,兩人情投意合卻被強硬拆散。”
謝棠棠說的這番話很有道理,女子的婚姻有多少自己是能做得了主的,即便如今女學興盛,但也改變不了打壓女子的現象依舊存在。
世上之人又有多少能做到男子尊重、女子謙卑這樣最基本的為人禮儀。
楚雲溪收回思緒,覺得倍感榮幸,因為自己碰到了一位好的繼母,至少沒到處為她說媒,想要早點把自己嫁出去,更沒有因為她回來而故意刁難。
不過就楊萱怡之事,她還是有一個問題想問:“究竟是哪家公子,能讓楊小姐為之傾倒。”
謝棠棠此時眼中充斥著敬佩之意,如此看來這位公子在大家眼裏還有不錯的名聲:“自然是大理寺張仵作的徒弟唐子瑜啦,楊侍郎就是嫌棄他是個仵作才極力阻止兩人的。”
唐子瑜,這個名字倒是熟悉,因為前幾日聽素心講大理寺在停屍房的經曆,就提到了這個跟在張伯身邊的仵作。
這個唐子瑜拜師多年,家中父母死的早,死前留給他了一座極小的宅子。後來遭難偶遇了張伯,被其收留,就隨著張伯學起了驗屍。
聽聞他在驗屍之道上極其用心,為人也敦厚老實,因常在停屍房,白白淨淨的,樣貌冷豔。
但仵作就是仵作,在這個迂腐的年代,驗屍便是上不得台麵的事。
不過是挺可惜,畢竟好好的兩人被親爹拆散,無論楊小姐是否接受,都會為爹爹此番舉動所難過吧。
雲溪繼續探著話,打聽起這件事的前因後果:“那吏部侍郎選上的是哪家公子呀?”
“自然是...”謝棠棠正要說著,看見迎麵走來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聳了聳肩,將視線移動到對麵之人身上,低聲對雲溪說道,“說曹操曹操到。”
顧晟昀靠近,本是因為瞧見了雲溪,而走近卻發現工部侍郎之女也在,看著兩人聊的正歡本無意打擾,不過他的氣場還是過於引人注目了。
楚雲溪從不在禮儀上含糊,行禮問好:“楚雲溪見過顧將軍。”
謝棠棠忙隨著一同行禮:“見過顧將軍。”
話剛說完就覺得不大對勁,一瞬間整個腦子清醒了過來,顧將軍可平日裏日理萬機,給人一種百米之外無一活人的壓迫感,旁人不輕易請是一,但更重要的各家宴席根本請不到。
謝棠棠心裏想著,話卻已經脫口而出:“不對呀,顧將軍怎會來此?!”
顧晟昀本就無意打擾,如今在雲溪麵前被旁人這麽一說,倒有些侷促起來:“這位小姐客氣了,無意冒犯兩位,失禮了。”
而雲溪聽此,嘴角也壓不住了,努力忍住笑。
不過她回頭一想,便覺得朝堂之爭顯而易見。
楊侍郎竟讓顧將軍做自己的女婿,看來這吏部早就有捲入朝堂之爭的打算,想聯姻多半也是為了拉攏顧將軍在朝中的勢力。
不過關於這些,雲溪雖不大懂,但此刻她卻有了湊熱鬧的閑心。
楊小姐與唐子瑜相互喜歡,但因為楊侍郎這一鬧,將顧晟昀拽了進來成為中間者,還真是有意思。
“哈哈哈。”雲溪想到這裏就忍不住的笑起來,這心裏的話由口而出不及反應,笑語就已經傳入幾人耳邊。
“姐姐怎麽了?為何突然發笑?”謝棠棠蹙起細眉微微不解。
雲溪緊急撤回一個笑容,恨不得挖個洞把自己埋了。
顧晟昀看著她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的表情,覺得古古怪怪還挺可愛的。
這時的氣氛帶動浮動的枝條,帶動空中飄過的白雲,帶動著眾人心裏的遐想,讓所有在場的人都笑出聲來。
顧晟昀為雲溪的有趣而偷笑,雲溪是為剛才的冒失而苦笑,而謝棠棠則是被笑聲逗的開懷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