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芽推門而入,見雲溪醒來後幹嘔不止,瞬間慌了神:“二小姐還覺得不適?我去給您端來熱茶。”
昨日回府,兩人就遇到了一個極大的麻煩事,雲溪狀態不好,素心輕功不能帶人,翻牆回去太不實際了,那該如何悄無聲息的進府呢?
數人離別之際,素心麵露窘態。
起初蘇仲要親自相送雲素二人,畢竟人是自己請來的,況且今日遇此險境,於公於私都有必要這樣做。
但由於後來發現屍身,蘇仲還有些事務要親自處理,於是他便吩咐周硯安護送。
顧晟昀見此攔截了下來:“周侍卒也要處理公務吧,正巧順路,本將軍也可送二位小姐。”
既然將軍都開口了,周硯安自然是無話可說,便也離開了。
月夜寂靜,卻有巡邏的禁軍在周圍,想要躲避她們可並非易事。
顧晟昀心生一計:“我有個辦法,不知二小姐可否介意?”
這會雲溪已經沒有方纔的那麽不適,站住腳,低身道:“將軍請說。”
“我們輕功飛回,我搭著二小姐的肩膀,大小姐跟著我們便好。”
素心沒想到,顧晟昀竟然看出了兩人為何不安。
“將軍已經猜到你們是偷偷跑出來的。”顧詞揚起眉毛,自信一笑。
素心雖放鬆了警惕,可仍然是一臉憂心。
“兩位小姐放心,本將軍會為你們保守秘密的。”他在夜空之下的眼眸透著篤定與深沉,收了收對旁側雲溪忍不住的憐惜。
也多虧了顧將軍,不然怕是並不能隱瞞到現在。
寅時,到了楚侍郎入早朝的時刻了,忠瑞伯府打破了久違的安靜。
青芽早就已經起來打點,她聽到屋內有動靜便叩了叩門,發現兩位小姐穿著裏衣坐在床邊。
兩人就按照商量好的去說,說雲溪夢魘驚醒了。
如此,青芽便把從前大夫開的藥端來,讓雲溪喝下後多睡了會,也告訴了梅氏,中午請了太醫來。
現在的情況已經明顯好多了,可若是有下次,她也絕對不會上前了。
剛剛幹嘔的那幾下也讓惡心之意全數散去,此刻隻有睡眠不足所影響,腦袋微微疼痛。
楚雲溪勉為其難的擠出一絲苦笑,看見了青芽端來了熱茶,於是接下喝了。
暖洋洋的茶水入胃,不適感也消散了,她問道:“現在幾時了?”
“回二小姐,現在已是辰時了。”
雲溪向兩旁張望,屋內似乎隻有自己和青芽兩人,於是她問道:“素心呢?”
“大小姐早早就去了大理寺,還叫我囑托二小姐莫要追去,好好休息。”
雲溪不由得歎了聲氣,一方是覺得睡過頭不好意思,另一方麵則額外為素心擔心,她昨夜也沒休息好,今日又早起出門,身子會吃不消的。
“大小姐雖平日裏看起來馬馬虎虎,可尤為關心二小姐,在細節上也做的很是到位,她說怕你起床後會擔心她,便讓我把這個交給你。”青芽說完將手中拿的似是信紙一樣的東西遞來。
雲溪接過展開,看到紙上歪七扭八的寫著:
“好好休息,我馬上回來。”
旁邊還畫了一個趴在桌子上酣睡的女孩,口水流的滿桌,腦子裏想著的是桃花酥,雖然有些誇張,但一看便知畫的是自己。
雲溪覺著稱奇,雖然這種小人畫起來沒什麽難度,但能讓素心這樣的人坐下來耐心畫完就很是意外的事情。
雲溪揚起笑容,吩咐著青芽:“為我梳妝打扮。”
“二小姐還是要出去嗎?”青芽低頭輕聲問。
雲溪看著青芽緊張的樣子,笑著搖頭:“不出去,待會坐在靠椅上看會書。”
“是,奴婢這就為您梳妝。”
大理寺停屍間。
素心用帕子護住口鼻,推門而入。
屋內有蘇仲和仵作三人。
蘇仲身旁站著的是仵作之徒唐子瑜,他此刻正用筆墨在捲上仔細記錄。
驗屍的仵作姓張,此刻著一身的灰色開衩式圓領袍,他在大理寺呆了十年,是查案斷案中不可缺少的得力之將,這裏的人都與他熟路,常喚他為張伯。
他有一子,二十出頭的少年人,從識字起就伴在父親身邊學習驗屍,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在三年前肺癆為患時,在眾多壓力之下,感染了疾病,不久便故去。
從此之後,喪子之痛就深深留在張伯心中,本應該在家頤養天年的他,始終不肯罷休的繼續為朝廷賣力。
他之所以選擇繼續堅守舊業,為的是給更多死者家屬帶來最後的生機。
如今架子上的是一具鼻青臉腫的屍體,勘驗前後都會用火灼燒著驗屍的各種工具,以做到消殺的作用。
張仵作打量著屍身,先大體的看了一下屍體基本情況:“死者為男性,年齡在30到35歲之間。根據屍僵程度斷定死者死於一日前。”
他從上到下仔細檢視屍體,開口接著道:“屍體頭部可見多處傷痕,四肢、軀幹等部位都有青紫色瘀斑,為片狀,創口邊緣伴有麵板擦挫傷,生前曾遭受過拳腳毆打。”
他一邊說,唐子瑜一邊記下。
素心心中踴起敬重之意,進門後在門口靜聲觀察著。
張伯頭頂的些些鬢發已變白,但做起事來絲毫不馬虎,開始仔細觀察屍體上的細枝末節。
他留意到脖頸有一處勒痕,為了看的更加清晰,將桌上的燭火靠近了屍體。
他接著言:“頸部甲狀軟骨附近有勒痕,呈斜行,後高前低,故斷定是自前向後勒緊。”
蘇仲問道:“能否斷定對方多高?”
素心對此不大懂,也不言語,視線從張伯驗屍的手移到他的臉上。
他沉思片刻,回:“具體不好判斷,但一定是比他高的人,比他矮便不是這樣的勒痕。”
話雖說著,但他的眼睛並未離開屍身。
話畢,他靜聲靠近觀察了很久,繼續說道:
“脖頸處痕跡顏色為深褐色,邊緣有輕微麵板挫傷。”
他看出了表麵殘留的纖維紋路,拿起鑷子去夾,夾起了一個用肉眼難以看清楚的細絲。
幾人的眼神交匯在此,目不轉睛的等著張伯說出這是什麽。
“這是麻繩上的細絲,他是被麻繩從前向後勒死的。”
素心不自覺的走近了幾分,張伯並未察覺有人走近,隻專注於此刻的驗屍。
蘇仲瞧見了她,點頭問好。
唐子瑜見她與大理寺少卿認識,也不願打擾師傅,故隻是向她點了點頭。
張伯開始掰開屍體的口,拿工具試探鼻腔…
一係列操作下來,他總結出:
“鼻腔、口腔有少量分泌物,確定勒死是其致死原因。”
素心第一次來所謂的停屍間,看到這一套流程,未覺得其中可怕,反而覺得格外沉重,她看了許久,從張伯拿起驗屍刀到結束。
最後的灼燒是一場完工後的必備動作,火光匯聚在房間的一角,像極了黑夜當中為他人指明道路的明燈。
等張伯將工具包收拾妥當,她上前行叉手禮拜會:
“楚苕溪見過張仵作,見過蘇少卿。”
楚苕溪這名字就是前幾日雲溪替她起的好名字,雲溪苕溪都是小溪的意思,聽起來就像是姐妹倆,雖然剛開始讀著不習慣,但卻覺得這名字甚好,有意和雲溪相配,於是就這樣定了。
但除外界場合外,她還是覺得叫素心更為親切,於是楚苕溪是名,素心是字,真是再好不過的安排。
蘇仲雖與她見麵不多,但也看出了她是個不喜拘束的性子,怕她此刻會覺得不自在,於是便回禮說道:“大小姐不必客氣,張伯更是自己人。”
張仵作回一禮:“見過楚大小姐,方纔驗屍沒留意到小姐前來,實在抱歉。”
“您折煞我了。”素心留了個心眼,持尊重的態度低頭。
本來張仵作還甚是滿意的點頭,隨後的一句話卻讓他不得不覺得麵前的女孩魯莽。
“這麽說屍體像是被滅口?”素心口直心快,將自己貿然的判斷說了出來。
張伯在此事上很是講究條條框框,但礙於對方千金身份他沒有將心中的鄙夷直接表現出來,而是說出自己的總結:“殺人滅口我斷定不出,因事實告訴我死者為他殺,但不敢貿然說殺人者是何原因。”
素心發現了自己說錯了話,連忙低頭認錯:“多謝張伯,苕溪受教了。”
張仵作滿意的點了頭,覺得這個姑娘不是那種愚蠢之人,能聽進去勸慰,不過需要有智者在旁引導,往好了引必然能有一番作為,往壞了帶,以她冒失的性格必然會為其招來禍患。
不過此事自己也管不到,教導兒女自然是父母之事。
“剩下的就交由蘇少卿了。”蘇仲轉身洗了洗手,對蘇仲說道。
蘇仲作為晚輩禮貌的攙扶著他:“張伯您驗屍辛苦,快去歇著吧。”
他頷首行禮告退,唐子瑜跟在他的身後。
蘇仲見兩人離開,也屈伸相引:“楚小姐,久等了,我們去偏堂說。”
金色烏雲載著光芒順著屋簷灑進屋內,簷邊投下的墨點稍瞬即逝,青磚細瓦此刻也被照的發白,而朦朧的彩色光影也在一呼一吸間跳躍。
在府中久坐在靠椅上的雲溪也並未閑著,將昨日奇特之處又盤算了一遍,正思忖著,梅氏大步走進屋內,身後跟著的是忠瑞伯府的府醫——張大夫。
今日梅氏發髻盤的格外好看,半翻髻盤於頭頂,步搖珠釵一側相掛,如今看見雲溪安康,也是鬆了口氣。
“張大夫,快來看看我女,可有大礙。”
“是。”
雲溪伸手讓其診脈。
半晌他收回了帕子和脈枕,頷首行禮向梅氏回話:
“小姐這是心脾兩虛,之前憂思過度服了些安神的藥,後來又加上驚嚇,多多少少恢複的不夠徹底,如今隻是脈象不大穩,莫要想從前的事,按時服藥,在喝些補品,定能調好。”
話畢,隻見梅氏在旁一臉愁顏。
見此,張禦醫便接著道:“隻不過我多嘴一句,這心病最為難治,也需出門散心,與人交際,總在府確實不易於恢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