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仲的目光如炬，看了一眼畫後便謹慎的探查著四周的狀況，此處的老弱病殘之人更為普遍，都不像是可疑之人。
在兩米開外的街邊角落處，坐著一位滿身褶皺，麵容煞白的老人，此人眼神空洞，所做的動作也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將整個手掌都放入口中，即便是嘴已被塞的滿滿當當並無空隙，也硬要將手整個放入。
而因此撐大的嘴角，以及流下的口水更叫人覺著無比惡心。
蘇仲正不解的望向他，卻見他的目光也向這邊投來。
他先是驚慌，然後目光移動到蘇仲手裏拿著的那幅畫上，開始將手從口中拔出，聲音哼唧著，看著就十分疼痛。
嘴角因用力撕扯已經受傷，鮮紅的血跡擠出。
他起身焦急的奔跑，卻眼見著他的步調向幾人所歇地方而來。
蘇仲來不及多想，大聲提示著大家：“快閃開！”
顧晟昀和顧詞以極快的速度閃身，蘇仲拽著周硯安托離凳子，素心拉過雲溪側身避開。
那人一頭狠狠的撞在了桌沿上，頭骨撞裂，血流不止。
周遭的人都分散開，恐懼感席捲而來，無人敢靠近此處。
更有甚者是對此事習以為常，並未做出驚駭的表情。
在場五人都是有過習武經驗的人，倒也是不少見到這場景，但雲溪卻是第一次，而且被剛剛此人的動作嚇了一跳，此刻開始應激反應的打嗝。
素心知道她是嚇著了，問道：“要喝水嗎？”
雲溪搖頭，但嗝聲並未停止。
方纔從桌邊經過的另一個老病鬼，此刻已經癱軟在地不敢輕舉妄動，他無意看到了擱置在桌上未能收起的畫，停在了原地打量。
當他看清了畫上之人，兩個眼珠子瞪了溜圓，恐懼占據整個大腦，張開口卻發不出聲。
顧晟昀見狀挑了挑眉，問道：“你見過畫上之人？”
“沒...沒沒沒...”
他的回答結結巴巴很難和正常人的樣子聯係到一起，可顧晟昀卻沒鬆口：“沒見過？”
顧晟昀的話本就是給他無形的壓力，此刻眾人又齊刷刷的看向他，讓他整個羸弱的身子骨不停抖動。
顧詞將腰間短劍拔出，帶著不善的笑。
那人空洞的瞳仁在這刀劍的脅迫下恢複了正常，他雙膝跪地求饒：“我我我知道。”
“你們...你們不是鬼市的人吧，這個畫像上的人是...是萬丹鋪曾經的掌櫃的。”
“曾經的掌櫃？那他為什麽不繼續做掌櫃？如今的掌櫃又是誰？”蘇仲也步步逼近，同樣沒有給他一絲喘息的餘力。
“因為...他死了，在這鬼市，得罪了人，就隻有死路一條...是他，是他給我的仙丹，不然，我如今怎會變成這個模樣，就是...一定就是他...”
老病鬼眼神恍惚，一會正常一會瘋，在場之人實在是難辨真假。
他方纔神神叨叨，一股惱將知道的都講了出來，如今看到這麽多人圍在自己身邊，頓時慌了，又是叫又是喊，還未等人捂住他的嘴，他就一溜煙跑了。
“喂！”顧詞欲要追去。
顧晟昀眼神會意：“不必追了。”
周硯安摸索著手指：“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眾人沉默。
無月的夜晚彌漫著難以言喻的靜謐，周圍的景物隨著那道人影也逐漸模糊，塵土揚起的細聲，訴說著今夜的神秘莫測。
雲溪看著那人漸漸消失的身影，可悲可歎：“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
翌日，是青芽的吵嚷聲將雲溪從睡夢中拉起來，可這一起就覺得頭腦脹，昏昏沉沉，想起昨日後來發生的情景， 讓人止不住犯惡心，身體上也難以接受當時的視覺衝擊和氣味。
昨日，幾人本想原路返回，卻瞧見了一個奇怪的屋子，周圍散發著腐蝕味，無人敢靠近。
此地是顧詞發現的，既然幾人是為斷案而來便更要去看看。屋內的血跡斑斑揮灑地麵，殺人手法很是兇殘，屍體堆積如山。
雲溪用帕子捂住嘴想要進入這屋子，卻被素心拉了回來：“不要進去。”
“我知道，我會小心的。”
素心拉住她的手腕極力阻止：“不行，你這兩天又是被刺殺又是發燒的，不能再受刺激了。”
顧晟昀在遠處觀察著這邊一舉一動，幾人所隔的距離不近不遠，正好能聽到雲溪和素心的談話聲。
他聽見了這番話，不自覺為雲溪捏了一把冷汗，剛入京就經曆了這些事，難怪總看她心神不寧。
他的眉頭也因為想法而擰成一結，手握了握拳，本想上前說些什麽，但抬起半空的腳還是收了回來，耳邊的細語已經聽不真切。
“無妨，都已經過去了。”雲溪並不是嬉皮笑臉開玩笑的表情，而是從嘴角擠出的微笑，帶著憔悴說服素心。
“我不相信，你如今還吃著安神的藥呢。”
顧晟昀止不住的抬頭看向這邊。
藥？
她在服藥，是因為葉氏之死嗎？
雲溪把食指放在唇齒之間，來不及向兩側看去：“噓，小點聲，說好保守秘密呢。”
顧晟昀收回視線，繼續思索著。
秘密？
這些年她究竟經曆了什麽，又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不過也是，都過去了這麽多年，她不記得自己纔是常理之中，況且當時彼此都那麽小。
他歎了口氣，握緊的拳頭也鬆開了。
雲素兩人的談話還是被蘇仲聽到了，他也把素心的舉動看在眼裏，於是勸解：“楚姑娘不必強求，此處的血腥味太重了，看到的皆是不好的畫麵，你們兩人就留在原處吧，我們四個進去就好。”
“不，我今日一定要進去。”楚雲溪在此刻一改常態，鐵了心的要進。
“雲溪，你這又是何必呢。”素心還是死死抓著她的胳膊，怕她趁著自己不注意就溜進去了。
“越是恐懼就越要戰勝。”雲溪眼神堅定，不願妥協。
說這話時，顧晟昀的眸子正在盯著她，這樣的話使自己沒有辦法脫離她的不同之處，也更難以掩蓋心中對她不一樣的感情，哪怕這個感情隻是一絲絲。
他從她的表情中看出幾分強求自己的樣子，明明知道自己不行，卻還是要上前。
這樣極力逞強的樣子更讓顧晟昀想起十幾年前，還是小女孩的雲溪，遇到危險時站在旁人身前的毅然決然，一瞬間，他又覺得她不曾變過。
可如今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傲骨又是從何而來，隻是因為一場變故嗎，還是這些年又發生了什麽，讓他在外多年回府後仍舊能端得起如今千金的架勢。
顧晟昀用極其冷的聲音催促，卻能看出他想支援雲溪進來的請求：“既然想進，就進來吧。”
他站在大門裏側，回頭看向雲溪，四目相對，風吹發尾，不是勸誡，是邀請。
雲溪碎步跑了進去，卻正巧見蘇仲和周硯安捂著嘴欲嘔吐的樣子。
見到屋子內的情形，她胃裏如被攪拌一般，翻雲覆雨的向上翻湧，欲要傾瀉而出。
她快步跑到外側門邊，吐了出來。
“我跟你說什麽來著，不要逞強。”素心攙扶著她，讓她在牆邊緩了緩。
顧晟昀跟著她從屋內出來， 他眉頭舒展，目光鎖在雲溪身上，收起了平時冷豔的眼神，語氣低沉而有力：“古人雲：‘古之立大誌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韌不拔之誌。’ ”
素心聽不懂他所說的意思，但總覺得不懷好意：“將軍何意？”
“莫要誤會，我隻是敬佩楚姑娘此舉。”
剛才大家都極力阻止雲溪進去，隻有顧晟昀一人支援，難道他是想看雲溪出醜？不應該啊，難不成真是讚賞？第三次見麵就極力表現，不會是看上雲溪了吧。
素心一想起這個念頭就痛恨自己雜文看多了，想象力不是一般的豐富，不過這大將軍身姿挺拔儀表堂堂，皮相是極佳的，隻是人品還有待考量，至少得過了自己這一關。
“大將軍自稱為‘我’，讓我與妹妹惶恐，惶恐。您還是先去看看屍體吧，畢竟臣女與妹妹雲溪都是案件局外者，可你們當局者還是以破案為先。”素心這話是故意這樣說的，就是看看這大將軍實誠不實誠，是否很是巧舌如簧。
結果是，對方很謙虛。
顧晟昀點頭，同意此話，並且他對下一步已經有把握了。
雲溪回過頭，歉意的屈身道謝：“多謝，真沒想到顧將軍支援臣女胡鬧，還說些勸慰的話，臣女惶恐。”
此話看對方怎樣分析，若單說是謝，確實是謝，也體現出楚雲溪作為朝廷官員之女的基本禮儀，是自謙的表現；
但要站在另一個角度，則是惶恐之意，不單單是表示身份的疏離，更為重要的是請對方注意身份，你我可莫要有過多牽扯。
顧晟昀別的事情有所把握，可在此事上他就有點若隱若離的感覺，這是在故意避開自己，不想與自己有牽扯嗎？可自己並未做什麽。
蘇仲派人包圍此地，並將屍體盡數點過運回了大理寺，其中，有一具是他們正在找的人——那個車夫。
他果真已經被人所害，並在死前被人所揍，整個臉腫成一團。
雲溪想到這裏，就覺得很是熟悉，跟在身邊的吳嬤嬤也曾這樣傷過，同樣是被人欺辱。
後來也正是這個傷，吳嬤嬤沒抗過肺癆，最終去了。
許多事情不提便罷，一提便如泉水一般呼呼向外冒。
雖然今日已經不在鬼市，但胃裏的翻天覆地並未消停，雲溪看到屍體後開始難以抑製的惡心，不僅僅是被屍體所嚇到，被氣味所挑起，也正是身體的保護機製在作怪。
雖現在已是第二日，但她依舊不能從其中脫離。
因這一切她本應該忘記的，在十年前就已經忘記的。